李泽直接,“没有。”
“也没有见过这种西府海棠?每年三四月份,西府海棠盛开的时候,树下设一书案,摆上茶盏,读书,赏花。”
李泽唇线绷紧,摇了摇头,“没有。”
那为什么自己会在电闪雷鸣中看到一树繁花的西府海棠?海棠树下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看书,书案上有茶盏……为什么曾看到过一双像你双眸的眼睛?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时身旁突然传来鹅叫。
两人转头望去,一只大白鹅正立在菜筐旁,一位老农正守着菜摊叫卖。
两人走过去,在老农菜筐里看到了蘑菇,和在佟家看到的一模一样,灰的白的,黑的。
老农有两只菜筐,后面一只用莲叶盖着。李泽伸手掀开,下面竟是色彩鲜艳的花蘑菇。
李泽勃然变色,厉声问道:“哪来的这种花蘑?”
老农回道:“山上采的。刚摘下来,很新鲜。”
“不知这种蘑菇有毒吗?”
老农却不以为意,“这种蘑菇是有毒,也是良药。夏日蚊虫多,能驱虫;药铺也用它镇静安神。”
没想到佟家的家丁看到他,立刻大叫道:“就是他!我们买的很金蘑菇,都是从他这儿挑的!”
于是老农和那只大白鹅被带回了佟家。
李泌看到那只白鹅就苦笑道:“老人家,又见面了。上次我就提醒过你,卖蘑菇,有毒的和无毒的,不要一起带到菜市,会有危险。”
老农分辩道:“我到山上采菇,有毒的,和无毒的,我都严正分开,不会混的。”
李泌却叹了口气,“你去和吴县令解释吧。你这种毒菇,正和昨晚宴席上出现的毒蘑菇一样。”
老农惊呆了。
阿锦也怔住了,这什么意思?佟家蘑菇中毒案,是这老农要负责了吗?即使老农卖了毒蘑菇,也没让佟家去吃啊,师傅是不是糊涂了?
入夜后,她寻了个空当,去找师傅。
这两日李泌连轴操劳,指挥众人催吐救治,又与县令周旋问询,早已疲惫不堪,现在终于可以歇息一会儿。
阿锦带上果茶,走进师傅的房间,静坐一旁,轻轻给师傅摇扇,等他老人家醒来。
李泌浅眠片刻,不多时便睁开眼睛。阿锦又殷勤为老家人捶肩,伺候得妥帖,老先生终于开口了,“有话直说吧。”
“师傅,那老农虽然卖毒蘑菇,但昨晚的宴席,并不是他投毒啊,为何要把他交于吴县令?”
李泌唉了一声,“昨晚宴席中毒之事,是非常重大的事故,何况佟家,也为此事闹得不可开交,总得有人为此负责。”
“但也不可能是老农啊。”
“若不是他,他自然无事。吴县令也不糊涂。”
阿锦顿了片刻,又若无其事问:“师傅,还有一事——我可有前生?”
李泌端茶的手一顿,放下茶碗:“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阿锦便将自到佟县后,时常脑中轰鸣,眼底浮现异象之事一一说了,“我总觉得我以前来过这里,不然怎会平白冒出许多从未经历过的画面?”
李泌慢条斯理道:“当今天子姓李,鲤鱼亦沾荣光,朝廷下令禁捕鲤鱼,锦鲤便可顺水而行,四处游走,倒也寻常。”
阿锦认真摇头,“师傅,我记得很清楚,做锦鲤时,我只在长安城内及附近的水系活动,绝对没有来过这么远的地方。”
李泌依旧轻描淡写,“你定然来过,只是忘了。”
阿锦追问:“是锦鲤来过,还是我……前生来过?”
李泌端起茶水尝了一口,明显嫌弃味道酸涩,“你沏的这果茶太酸,倒牙,日后白水即可。”
分明是刻意岔开话题。
阿锦性子也倔,不肯放弃:“我还见过以前的李泽。师傅,你别瞒我了。”
李泌一怔,再次放下茶盏,叹了口气:“我还以为,你早全都忘了。”
“忘了什么?”阿锦心跳骤然加速,心知自己的猜测没错。
可李泌却站起身道:“等汲血虫取出来,再告诉你。”
“为什么不能现在?师傅!”阿锦伸手扯住他衣袖,用乖巧的眼神乞求。
李泌垂眸,不想说。
万一你无法除掉汲血虫,你的小命也就到此为止了,告诉你太多,不过是图增烦恼而已。也会引起李泽的烦恼。何必呢?
阿锦又问:“师傅,我与李泽,从前是不是认识?”
李泌沉默不语。
那就是认识了。
阿锦不再多问,悄然退了出去。
他们现在住在佟家,这房间还是佟公子生前安排的。几日前,李泌在菜市被恶人故意冲撞时,因为佟公子路过出手相助,二人就此相识。佟公子见他仙风道骨、气度不凡,便特意邀他住进佟宅,正好参加自己的婚礼。
李泌当即应允——他来佟县多日,没找到佟二小姐与慎儿,拜访佟家主夫妇,但一个嗜睡,一个生病,一直把他拒之门外。现在能被佟公子邀请到家,正合李泌心意。
也正因如此,后来阿锦与李泽到了佟县,寻遍所有客栈都找不到师傅,却不知他早已住进佟家。
阿锦也顺利在师傅隔壁的房间住下来。
现在她回到房间,想着师傅定会彻查佟公子的死因,自己也要想办法弄清前生的记忆,查清自己的身世来历。
那晚,她刚躺在榻上,就见窗棂上晃过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李泽。看方向,他应该是去师傅的房间。
阿锦立刻下榻,悄悄打开门,看到走廊里已空无一人。
她轻手轻脚走到师傅门前,把耳朵贴上去,听到屋内传来李泌的声音:
“你方才去了哪里?”
“后山。寻到一座寺庙和一道观,顺便打探了一下秃顶山。”
“秃顶山?”
“就是佟禧妹逃去的地方。但此地乡民,似乎都不知道这个地方。”
“山上,还有四十多年前大火的痕迹吗?”
“有。寺中老僧,尚记得当年之事。”
“我们本是来追查老斑鸠的余党,可如今佟家突生变故。佟公子与我一见如故,我不能让他就这般含冤死去;何况佟家夫妇行事诡秘,此事必有隐情。查寻老斑鸠的线索,要多靠你了。”
李泽点头,“还有一事,阿锦自来到佟县,便与往日有些不同。”
“哦?”李泌故作淡然,“初到新地,过几日习惯了就好了。”
“她好像知道一些四十年前发生的事。”
李泌依旧轻描淡写,“四十多年前那场灾难,佟县亲历者还有不少。前几日我在街上与一些老者闲谈,他们也都记得当年那场大火,与后来的水灾。”
“她知道那年春日西府海棠盛开,知道海棠树下的书案,和那一盏茶……未曾亲历之人,不可能记得这般细致。”
李泌沉默片刻,低声道:“你怀疑她……”
后面话语压得极低,阿锦再也听不清。片刻后,又听李泽问道:
“佟公子之死,会不会与四十多年前那件事有关?”
李泌沉默片刻,“我也希望只是一桩单纯的误食毒菇案,最好无关。否则……他们怕是又要卷土重来了。”
“我去周遭查探一番,或许能寻到蛛丝马迹。”
屋内脚步声响起,似要开门。
阿锦连忙抽身,快步退回自己房中。
她心中愈发肯定,师傅与李泽,都藏着一个关于四十多年前的秘密。
那场同时伴随着大火与水灾的往事,究竟是什么?而自己记忆深处的西府海棠,又藏着怎样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