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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失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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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什么?”

阿锦迎着他的目光,认真道:“我为何会见过周夫人,又为何……会见过你?”

话音刚落,脑袋里又轰然作响,眼底划过一阵电闪雷鸣,在漫山的火光中,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坚毅的脸上残存着一抹血迹。他正手持利剑,好像在阻止山上冲下来的千军万马……

是李泽。

李泽沉默片刻,声音低沉,“你有没有想过,那场大火,可能与你有关?”

“呃?”阿锦呆住了,为什么和自己有关?难不成自己前世,是个作恶多端的纵火犯?

怎么可能?我本良善啊!

李泽不再多言,转身隐入夜色。

阿锦怔立良久,忽然恍然:难怪他对自己一直冷淡疏离,难道自己上一世,真的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那不行,得去找师傅问个清楚。他老人家一定清楚自己的来时路。

* * *

李泌、秦五和周夫人正躲在一间僻静的厢房里,没有了外边耳目,周夫人便缓缓讲起四十年前尘封的往事:

当年,周家在清河镇开着绸缎铺,日子过得平稳而富足。但那年春季,遭遇了天降横祸——一场罕见的大火,从后山一路蔓延至清河镇。山上镇上,烈焰冲天,百姓四散逃命。

周家主,也就是周夫人的父亲,因救火及时,且家中有些余粮,铺子也没被全焚毁,便收留了一批失去双亲的孤儿,其中就包括当时年仅六七岁的佟俊采。

佟俊采说,他父亲在大火中失踪了,母亲抱着年幼的弟弟去找人,也没再回来。周家主觉得他父母和弟弟可能在大火中丧命了,怜其孤苦,便将他收为学徒。

佟俊采聪明勤快,小小年纪就帮着打理铺子里的活计,还时常照看小妹妹周行安,深得周家夫妇喜爱。

那两年,周家靠着绸铺维护生计。灾情过后,又陆续收养了几个孤儿。后来有些孩子的父母或其他至亲找来将人领走,最后家里只剩下佟俊采,和一个比周行安还年幼、没人来领的孩子——金三。

这两个孩子在周家主的教导下,从小在绸铺耳濡目染,倒学了一身做生意的本领,但性格却截然不同:佟俊采沉稳本分,话不多,做事一板一眼,家主交代的任何事件,都会认认真真地完成;

金三则很活络,嘴也甜,八面玲珑,最会哄得家主夫妇心花怒放。他与姐姐周行安更是亲密无间,平时捉蝉扑蝶,形影不离,成为周家小姐童年和少年最好的玩伴。

佟家夫妇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也有自己的打算,夫妻俩只有一个女儿,眼看女儿大了,思量着由其把女儿嫁出去,不如在这两个学徒中选一个中意的,又知根知底,继承周家的衣钵更为稳妥。

他们就在佟俊采和金三中,比较来比较去,觉得女儿会喜欢金三,毕竟能玩在一起,但又觉得金三做事总体不如佟俊采踏实。

按周行安的话说,她当时与二人都相处得不错,起初心仪能说会道的金三,后来也觉得佟俊采为人忠厚。只是佟俊采生性害羞,见了她总是脸红;但金三却是自信满满,笃定姐姐一定会看中自己。因为他最会讨姐姐欢心。

兄弟俩暗地里,也开始了较劲。

周家主也有意考验他们,在佟俊采二十一岁、金三十七岁那年,令二人押送丝绸给一位老主顾。

兄弟俩清晨就驾车出发,傍晚来到一片密林,遇到了他们人生第一场争执。此地据说有土匪盘踞,经常晚上打劫过路的客商。

佟俊采主张以稳妥起见,先寻客栈歇息一晚,明日结伴再走,虽迟一日,但安全。

金三却坚持按时交货,迟了有损佟家信誉。他算过卦,说此行平安无祸,且劫匪未必每晚都出来,主要看运气。

争执不下,佟俊采也没有说服金三,二人最终驾车驶入密林。

果不其然,遇上了劫匪。好在兄弟俩身强力壮,早有防备,一番搏斗后虽受轻伤,却竟驾着马车毫发无损地冲出了林子。

这样,当天晚上他们就把丝绸送到了货主手里,没误时辰。

兄弟俩自然高兴,第二天在酒肆大吃一顿庆祝时,不料又遇到昨晚那伙劫匪,他们见二人钱包丰厚,便上来抢夺。双方又扭打在一起,混乱中,对方有人持刀捅向佟俊采,金三情急之下,夺过刀刺了过去——出了人命。

金三因酒后杀人,被判流放三千里以外。

此时周家主夫妇已经老去,只能拿钱赎刑,以免金三被流放。金三最终被判十年牢狱。

之后,周家将女儿周行安嫁给了佟俊采。

佟俊采毕竟重情重义,深知金三是为救自己才犯下大错。他一直奔走,想为金三翻案。当时州府有令,劫匪危害一方,扰民不断;若路遇悍匪,可以格杀勿论。

若能证明死者就是前一日的林中劫匪,就能为金三脱罪。

他为此耗费数年,家中绸铺也顾不得了,拿着银铤去找劫匪的家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请他们出来作证,却屡屡遭受辱骂。

直到第五年,有一户劫匪人家急需钱治病,佟俊采便慷慨解囊,对方良心发现,愿出庭作证:死者确系前一晚未得手、次日继续作案的劫匪。

州刺史采信了证词,改判金三无罪。

佟俊采与周行安大摆家宴,迎接金三归来。

可金三出狱后,看到的却是物是人非:养父母已经去世,周家产业尽归佟俊采所有。在他原本的执念里,本该是自己娶了周行安,继承周家家业。

所以他觉得当初为了救佟俊采,自己失去了所有。

周夫人讲到这里,长叹一声:“当时俊采与我商议,为了补偿金三,将家中两处最好的绸铺送给他,让他有个营生,也能娶妻生子,安度余生。我同意了。”

金三得了绸铺,起初倒也安稳,还与一户人家定了亲,都定下日子要迎娶了,可没过多久,他又来找佟俊采,说要借钱。

佟俊采问他借钱做什么用?他说赌输了。

佟俊采毕竟心怀愧疚,瞒着周行安,将家中一笔巨资借给了他。

其实也不是借,是给,因为金三就没打算还。

佟俊采以为此事了了,但没到半年,金三又来到周家,想再要两个铺子。

周行安坚决不同意,自家的铺子哪能这样随便给出去,并追问之前给他的铺子和钱呢?

金三支吾,仍是赌输了。

周行安大怒,把他轰出家门,不让他再踏进周家一步。

她缓缓道:“从那时起,我就看清了他,他已不是以前的金三了,变得贪婪又愤懑。他看不得我和俊采过安生日子,一次又一次,得寸进尺,就是眼红,想毁掉我们。”

李泌问:“他如今在何处?”

“在悔过寺,出家了。”

阿锦走进去,听到这里,很不解,“他既然如此贪婪眼红你们的生活,为何又出家了?”

周夫人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们已决意与他断绝关系,听说后来他又赌钱,输了还不起赌债,被人追杀,逃到寺中被一老僧救下,才从此皈依了佛门吧。”

李泌不经意问道:“这都过去几十年了,他为何突然要刺杀夫人?”

周夫人沉默片刻,神色复杂,似有难言之隐,“说起来,是家丑……他与……蛮娘,有染。”

蛮娘,就是二夫人。

众人很吃惊。阿锦失声道:“他…他已是出家人啊!

周夫人叹了口气,“出家,是他不得已才走的一条路。”

她缓了缓语气,继续道:“当年我生女儿时,因难产伤了根本,再不能生养。周遭人便日日唆使俊采纳妾,好续个香火。后来俊采酒后失德,与一个林姓娘子有了私情,偏她也只生了个女儿。我气不过,断不准她进这个家门。再后来,俊采外出押运货资,半路救了一个女子,便是那蛮娘。她自请为妾,跟了回来,我想赶,却怎么也赶不走她。只是她也未曾有孕。

“有一日,她去山上悔过寺求送子观音,竟从寺里抱回个男婴,说有人弃婴于寺中,是高僧赠送于她。我倒没再反对,谁知后来她频频去寺里祈愿,一来二去,竟真的怀了身孕。可偏偏这时,有人告诉我,在悔过寺亲眼瞧见蛮娘与金三私下往来甚密……我心里,便起了疑心。”

阿锦听了,只觉得一团乱麻,皱眉道:“就因他们相识,夫人便生了疑心?”

周夫人终于抛出最重的一句,声音陡然发紧:“有人告诉我,家麟……是金三的儿子。”

大家又吃了一惊。李泌当即沉声追问:“夫人,此言可有实证?”

“家麟的眉眼骨相,半点不像俊采,倒与那金三一般无二。”周夫人唇色发青,声音冰冷。

阿锦仍觉得不妥,“可夫人,单看相貌,终究算不上铁证啊。”

“我后来派人暗中跟踪过蛮娘,她与金三的往来,绝非初识那般简单。”

李泌沉吟片刻,“佟家主可知道此事?”

周夫人的声音里满是隐忍和屈辱,“我觉得……他应该知道。只因他始终顾念着旧情,二十年前金三曾救过他一命。这份恩情,他记了一辈子,也只能打碎牙齿往肚里咽,任这顶绿帽子,生生戴了二十多年。”

原来这周家背后,竟藏着这等旧事。

待众人散去,阿锦寻了个空档,又悄悄拉过云袖询问后续,“那悔过寺后来如何了?”

云袖低声道:“名声臭了。后来有人撞见寺里和尚与求子的妇人私通,消息传开,镇上百姓很生气,去砸了那座寺庙。自那以后,悔过寺便荒废了。人们祈福求子,会再走远一些,去镇东的安宁寺。”

“悔过寺中,听说有多年前火灾留下的废墟,是不是真的?”阿锦若无其事打探。

云袖点头,“有,老殿被烧了,现在的殿都是新建的,但去拜佛的人也不多。金三在那里做主持,没人愿意去。”

阿锦心念一动,自己很想去山上探寻四十多年前那场大火的残迹。而且本能告诉她,李泽一直在悔过寺附近活动,他现在应该就在悔过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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