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夜间出殡?”
“因为疫情,怕惊扰乡邻。夜晚人少,也避免传染。
周围衙役们听到疫情和传染,都本能向后躲闪。
阿锦在囚车里静静地听着,发现那些哭丧的人脸上并没多少悲伤,反而不时瞄向自己。
而且,她也嗅到一股轻微的尸臭味,应该从那黑漆棺材里发出的。说明棺材里的确有正腐化的尸体。
李泌也嗅到了异味,打量着那口棺材,有些犹豫,按说死于时疫的尸身极易散播疫病,不可靠近,会传染;
可若放行,对方会不会借疫尸做掩护,笃定众人不敢开棺查验,不正好中了他们圈套?
李泌向马车周围的衙役说道:“都靠后!拿布巾捂住口鼻。”然后他自己也从袖中扯了块绢布,掩住口鼻,下令道:“开棺,堪验!”
那举幡的孝子有点不乐意,但看到李泌态度坚决,只好说:“打开吧。”
阿锦颇紧张地盯着那群披麻带孝的人,一个一个仔细辩认了,中间倒有一个身形纤瘦的,是一个女子,但不像佟禧妹。但师傅为什么要堪验尸体,让他们过去不就行了?难道他们都不认识佟禧妹?
确实,这一行人中,只有自己见过佟禧妹。
随着棺盖打开,里面冲出一股冷气,明显有冰块覆在棺内。
李泌举起灯笼走近一瞧,果然是一具死去老人的尸体,眼角唇角已经泛起腐坏青斑……像死于疫症,但却不像今早去世的。
李泽也警觉起来,紧紧盯着那辆马车后面披麻戴孝的人。他比囚车中的阿锦看得更清楚,辨出这些人就是前几日晚上在悔过寺,追赶他和阿锦的人。当时他和阿锦跑进了悔过寺后面的禁区,他们不敢进入,只能在外围虎视眈眈。
现在他们的样子,和那晚一样,似乎就等着一声令下。
李泽也认出麻衣人群中,有一名女子,女子纤弱的身影和凸凹有致身材,外衣是根本遮不住的。只是他不能确认那是不是佟禧妹。
如果是,他即可过去先擒住她。
按先前约定,一旦阿锦认出佟禧妹,便立刻吹亮火折子示警,埋伏的人会一拥而上,将她擒莸。
而囚车里的阿锦,也在凝望那辆马车和那群麻衣人,并没有给周围行动的信号。李泽只能按捺不动。
李泌突然说道:“合上棺盖,速速离开!”
两名麻衣人上前盖紧棺盖。车夫响亮地甩了一鞭了,马车便拉着棺材继续向前走去,后面的纸钱继续漫天纷飞。
阿锦便“唉”了一声,有点困了,觉得佟禧妹应该不会出现了。
突然,拉车的三匹枣红马不知受了什么惊吓,双双扬起前蹄嘶鸣不止,车身也被扯得左右摇晃。
众衙役都慌忙后撤,生怕棺材倾倒,沾染了疫毒。
李泌也回头看着那些惊惧的马匹。
阿锦心说,真要出幺蛾子吗?
只听“嗵”一声响,马车身猛地倾斜,把那口黑漆棺木直直从车上甩下来。连马夫也惊跳到地上。
衙役们吓得四散避让,谁也不愿靠近沾染时疫的棺材。
但那些麻衣人却不害怕,他们连忙上前,也不管棺材,而是围住马车,每人在马车里一摸,摸出明晃晃的砍刀和长枪,转眼向囚车奔去——
阿锦被这瞬间的变化惊呆了,心说,真是来劫囚的啊,要不要给李泽发信号啊?但发了信号,这些人即使都被生擒了,依然没抓住佟禧妹啊,岂不是白白折了一晚上?还打草惊了蛇。
所以阿锦忍着没吱声,静静地看着那些人向自己冲过来。
最近的秦五大喊道:“兄弟们,有人劫囚犯!抓活的有赏!”
他拔出腰刀与冲上来的麻衣人缠斗在一起。
此时李泽在树影下看着,直到现在阿锦都没给他信号,说明那女人真不是佟禧妹。
看来要启备用计划了:让他们成功劫走犯人。
劫走犯人,佟禧妹终会现身,到时再紧急抓捕。但那样,阿锦因假冒林娘子,会身陷险境。
阿锦也知道危险,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只能硬着头皮装下去,被他们劫走,才有机会看到佟禧妹。
因为只有她见过佟禧妹,那时侯能不能擒住她,就看李泽了。
她指尖悄悄摸出提前备好的遮脸绢巾,飞快蒙住大半张脸——万一那些麻衣人中有人认识林娘子,发现自己是假扮的,就前功尽弃了
那些麻衣人,兵分两路,一部分与秦五等衙役对打;另两个就直奔过来,亮起大斧头哐哐砍囚车。
一时木屑四溅,木栏应声断裂。一只大手猛地探进来,抓住阿锦的胳膊,将她生生从囚车里拖出去。
此时路中央的那口棺材开始燃起熊熊烈火。李泌为了防止疫尸传染,直接将灯笼抛向棺材,灯油倾洒,棺材上的火焰轰一声,越来越大,皮肉灼烧的焦糊气味瞬间充满整个菜市。
烈火焚尸,是阻断疫毒蔓延的最好办法。
那伙麻衣人并不在乎那口棺材,他们拖着阿锦,快步穿过火光,夜色中麻利地把女人塞进马车里。车夫调转马头,向来时路疾驰而去。
一直在暗处观察的李泽,见阿锦真被劫走了,便在黑夜中如风般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