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金秋收获季,农庄鸡叫犬声吠,远处连片田地里弥漫着淡淡的秸秆清香。
鸡棚几道塑料门帘被掀起,一阵混杂着鸡屎臭的羽毛骚腥味飘了出来。
赵茂青左手拎着个装满蛋的编织篮,右手抱着二娃走出来。
大娃亦步亦趋,手里提着个装了60多个鸡蛋的篮子,好奇仰头问他:“叔,这世界上到底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先有蛋。”赵茂青道,“鸡最开始是从另一种类似于鸡的生物演化过来的,两只鸡祖先结婚后生了一个蛋,蛋孵化出来,才是真正的鸡。”
“那第一只鸡岂不是变异了?”
“可以这么说。”
“但是,它和它爸妈长得不一样,在家里还会喊他们爸爸妈妈吗?”
“当然不会。”
“那喊什么?”
“喊咯咯哒。”
不远处猪圈那边传来一阵笑声。
赵茂青也笑。
他走进隔壁贮存杂物的小仓库,让俩娃将这两百个鸡蛋逐个摆进蛋托,要求“每摆一个蛋,数三十秒”,又扔下俩饲料盆,吩咐他们摆好鸡蛋后,去农家院里喂小鸭子和大鹅。
俩娃唰地抬手敬礼,嗓音洪亮:“保证完成任务!”
赵茂青大肆赞赏一番,抬手回敬一个礼。
俩娃美滋滋地蹲在地上摆鸡蛋、数数。
赵茂青弯腰去水龙头洗了两把脏手,一路飞奔去猪圈那边。
霍晔穿着身椰树绿的花衬衫,戴副墨镜,两手插兜,站在离猪圈三米远。
龙溪撸着袖子,低头蹲在地上,拿铲子将今年新丰收的新鲜玉米混杂进豆粕和麦麸里,添适量温水搅拌几下,起身往两个石槽里面倒。
“凤扬秋怎么回事儿?”身后人问。
“他自找的。”龙溪头也不回。
“我问你怎么回事儿!”
“我不想说。”
霍晔盯着对方犟脾气发作的背影,皱了皱眉。
凤扬秋那小子虽然媚俗市侩,模样确实是一等一,屁股也干净,还是个高学历。霍晔惦记着他家龙哥都快四十了,一个资深老司机,不烟不酒就算了,情史干净得跟张白纸一样,哪里像话?
霍晔是忍着恶心,才允许凤扬秋那小子爬上了自己的车,龙溪却不领情,一路狂飙上高架桥,抬腿一脚就给人踹下河了。
十二米高空坠落,凤扬秋不会水,龙溪冷眼旁观半天,等对方快淹死了才跟着跳下去把人捞起来。
昨夜凤扬秋在医院打电话找霍晔告状,一阵嚎啕大哭,委屈得不行。霍晔不晓得那小子在他车里干什么蠢事儿了,但今早龙溪去回收站把那辆越野SUV给砸了卖废品了,估计是些登不上台面的下九流手段。
霍晔思忖,凤扬秋估计是被他昨天那句“卖屁股”给吓着了,于是跑去勾搭他司机,想变成他们“自己人”。
“一个小玩意儿而已,掀不起什么大浪,”霍晔低头摘下墨镜,哈了两口气,拿衣角擦着,“你喜欢就拿去消遣几天,不用考虑那么多。”
龙溪恍若未闻,喂完猪,转身提着饲料桶就走。
霍晔脸色臭下来。
这帮手下简直没一个能理解他良苦用心!
龙溪与他擦肩而过,霍晔气势汹汹伸臂一拦,指向鸡棚后的大片农田,“你,再去把那六亩地给我犁了!”
龙溪没吭声,闷头迈着大步,去仓库开拖拉机犁地去了。
赵茂青旁观半天,见俩主仆这氛围不对。
等龙溪走远了,他凑近打听,“怎么了?”
霍晔扭头瞥向猪圈,几头拱食儿的纯种黑猪正在争抢,叹道:“没事儿,就是有点累。”
中午Sara打电话过来,说曾盛豪突然不肯做手术了。
给出的理由冠冕堂皇:
非处的男人,没必要看见。
霍晔气得够呛,没等Sara说完就挂断电话了。
那小子都二十八了,竟然还这么幼稚!真当还跟十七八那会儿似的,他堂堂霍少能为着一点鸡毛蒜皮的破事儿就整天围着大少爷转么?
曾盛豪爱瞎就自己瞎去!
他才懒得管他!
赵茂青笑了,上下打量他,“干活儿的是我们,怎么你还累着了?”
霍晔疲惫地闭了闭眼,随手指向唯一一只成年猪:“今晚把佩仪宰了做烧烤吧。”
赵茂青愣了下,随即冷哼一声,“这是真佩仪回来了,用不着假佩仪了。”
霍晔不耐烦道:“我就问你吃不吃?”
赵茂青忙举手投降:“吃,你专门招待我,宰的还是佩仪,我当然要吃!”
霍晔翻了个大白眼。
他发现赵茂青真的很有当小说家的潜质,别人一分的好意,这小子能自动渲染成十分,明明心里门儿都清,还傻了吧唧的乐在其中。
他可怜这傻小子。
“最近听我嫂子说了个消息,”赵茂青叼上支烟,又从烟盒弹出半根,递过去,“傅崇义被家里安排去相亲了,你猜相的谁?”
“谁?”霍晔摆手示意不抽,纳闷道,“他不都已经结婚了么?”
赵茂青失笑,“你又跟那小子好上了?”
“对,你怎样?”霍晔摘下墨镜,狞着一张斜疤脸,伸指戳向天边,“你现在就去告状,让他们所有人都来整死我!赵茂青,你这次记住了,只能冲我一个人来!你再敢动他一下,我一定跟你同归于尽!”
赵茂青心如刀剜,不自禁笑出声来,攥着打火机的手指颤抖无力。
“我想不明白,他到底有什么好?”
“我也死活都想不明白,”霍晔瞪着他,“我到底有什么好!”
“算了,”赵茂青低头流下两行泪,故作镇定地舒缓两口气,火光“噗呲”一下,他点燃烟头,“你爱几把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你爸没几年就要退休了,你私下收敛点儿,别回头我还没爬上去呢,你先让人家给一窝端了。”
霍晔一见他这副傻样儿就来气,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纸巾,狠狠摔他怀里。
“没出息的东西!少管我!”
赵茂青又忍不住笑。
他抬手胡乱蹭了两把眼,另一手将整包纸巾揣兜里。
揣严实了,手掌又确认似的拍了拍,生怕掉出去。
“……”霍晔无语,“赵茂青,你真挺像那种会在网上花高价搜集别人穿过的袜子臭鞋的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