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天光清亮。偌大院落中并无来往下人，只有刘全不远不近守在院门口，看了他一眼，似乎被烫到一样低下头去。

“爷。”和珅听到他轻声说，“三爷说还有事，先回去了，叫小人伺候好爷。您是在这边梳洗呢，还是还回房间去？”

“不必了。”和珅垂下眼睛，声音虽还哑着，听起来却还是如往常一般镇定，“我自己走回去。还有——给当值的送信，说我病了，今日，不，三日内，向皇上告假，不上朝了。”

乾隆在御舆中收回了向外看的目光。

他这趟五月巡幸塞外，因时间短，只带了有关的臣工随行。连福隆安、福康安、和珅等都仍在京办差理事。此刻他们不在眼前，倒觉得有些烦闷似的。

他抽出一封折子看了看，是近日吉林那头上来的，乃是奏报东北地方，近来满洲老勋贵失管，种种弊由，更有人连满语也不大会说了。乾隆看着，不觉怒气上涌，叫过扈从的于敏中进舆，掷给他道：“你看看。”

于敏中接过，一目十行看了，不觉有些惊心。但这毕竟是满洲家务事，他是汉人文官之首，即使身为领班军机，也不好多说。因此只斟酌着道：“臣以为，兹事体大，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乾隆冷哼一声，知他难说，也不言语。又看了那折子半晌，道：“现任吉林将军不顶事，必得换人才行。但东北地方，别人去了不济事，非得是朝中顶级贵族方可。”

当前朝中顶级勋贵，除了乾隆心尖上的那一家，又有谁敢称得上。于敏中不作声，心里却忖度，若真是富察氏，傅恒之后，额驸福隆安必不能去，四公子福长安又小，旁支富察明亮、富察奎林等均在外领事……难道要让福康安去？

福康安刚二十三岁，吉林将军乃是黑龙江、吉林、盛京三大将军之一，军政一体，其分量绝非内地提督可比，这个历练机会，任谁也要说是天大的良机。他觑了眼乾隆，见皇帝脸色渐缓，却不再说话了，挥手叫他退下。于敏中出得舆来，望着头顶烈烈阳光，不觉吁了口气。

御舆六月回京，朝中这一向无事。只有和珅病了几天，当前已好了，照旧上朝。乾隆有一阵子没见他，这会儿看他，却觉得有些异样似的，朝会时就看了他好几眼。至散朝，又把他叫过来，命他奏报些近期内务府事项，和珅说了一会儿，发觉乾隆不言语，不由得抬眼看了看皇帝。

乾隆倒是在凝神细听，一时看他不做声了，道：“都还不错。”想了想，道：“最近丰晟额又向朕告了假，朕看他从金川回来，去年犹可，今年越发消瘦了。他是你的上司，你可曾去看过他没有？”

和珅道：“也曾遣人过去问候丰大人。”一时想起这位户部尚书，不觉有些怅然。他与丰晟额共事一年多，见他虽然不大热情，但毕竟是名门之后，沙场历练过，不光是对福康安、梁国治、金简这些人，连他在内，均是照顾的。听乾隆叹道：“年纪也不大，怎么都还不如朕。”一时想起薨逝的皇太后，再想到这些年轻的臣工，竟有些红了眼圈儿。向李玉道：“去把福康安召来。”叫和珅道，“你就在这，一会陪朕一同用膳。”

和珅谢了恩，不多时见福康安进来，两个人只是对视一眼，尚不及说话。见御膳已摆上来，李玉要扶乾隆过去，乾隆却止了，道：“瑶林过来。”

福康安忙过去扶起，和珅跟在后面，乾隆令他二人下首坐了，两人一起谢恩，待乾隆坐下，后方落座。乾隆看着他们两个在对面坐下，仿佛忽然震了一下似的。

他那一刻心间竟浮现出一种荒谬的感受。

芝兰玉树。

他们并不相像，可是不知为什么，从方才福康安进来，明明两个人并未说一句话，就好像冥冥中有种什么东西，让人不由得要看他们。乾隆席间细瞧了一会二人，太自然了，无论是和珅垂了眼捧茶，还是福康安放下汤盅，一举一动，自然得就像……他们天生就该这样——这样般配。

甚至让人刺目！

乾隆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停了箸，他此前从不觉得他们是旧相识，但为何此刻，他就莫名觉得，他们好像已经认识好久了呢。

见他停了筷子，他二人自然也跟着停下来，站起身来。乾隆注视了一眼和珅，道：“你先下去罢，朕……明儿再叫你。”看他去了，方转向福康安，本想这时就告诉他，命他去吉林放外任。可不知怎么，话到嘴边，竟然没说。只问了他一些日常事务，打量他神情，道：“这一向总没问你家里。你娘和你媳妇如何，皇额娘去了，但是宫里老姊妹还在，叫你娘常带着你媳妇过来，省得在家闷着。”

福康安道：“劳皇上记挂，额娘都好，内子前些日子病了，这一向已大好了。”

乾隆颔首，忽然道：“康儿，你成婚一向也有几年，这次回来，怎么也没听见动静。”

他仿佛没看福康安讶然看过来的目光，淡淡地道，“你二哥因为尚主，四格格去了这么多年，也不好再娶，子嗣也不多。现在家里，只有你和你弟弟。长安，朕也赐婚给他了，你父亲一脉，还得靠你们维系。”

良久，他听到福康安的声音。

“奴才记得了。”

未几，因现任吉林将军不胜任，转调杭州将军。乾隆令户部左侍郎福康安赴任吉林，六月下旬即到任。因尚书丰晟额病重，着原户部右侍郎梁国治兼理户部事宜，右侍郎和珅转任左侍郎，接替福康安有关事务。

福康安离京那日，和琳与妻子带着儿子良哥儿过来和宅，贺兄长升迁之喜。良哥儿与天哥儿年龄相仿，都是两岁多，见到便嬉嬉笑笑玩在一处。霁雯与妯娌闲话一回，叫过陪房娘子道：“你去问问刘全，大爷本说午后就回来的，怎么这个时候还没回来。”

陪房娘子答应着去了，一时回来，道：“奶奶，爷回来了，说可以开饭了。”

和琳却先在堂屋迎到了他兄长，见和珅进了府，早笑着过去。却看他哥哥神情有些怔忡似的，不如这一向欢喜，不由得止了笑容，道：“哥怎么了？”

和珅看了他一眼，摇摇头：“没事。”

他忽然笑着问和琳：“希斋，你还记得，咱们家是从哪里起家的吗？”

和琳道：“自然记得，咱们钮祜禄氏，乃是吉林长白山起家的。不过咱们阿玛应该也没到过这里，哥以前不是还说过，玛父和阿玛是在辽宁奉天英额一带出生的么。”

和珅点点头，道：“是了。”垂了眼想想，轻声道，“长白山，我也想看看，是什么样子呢。”

他慢慢朝前走去，和琳在身后看着他。

明明是暑热天光最盛时。

可为什么，那道背影，看起来那么孤独呢？

第二部《万里鹏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