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上的幕布缓缓拉开,露出城堡的剪影。昏暗的灯光,凝重的音乐,穿着黑色丧服的演员站在高台上,声音低沉而悲怆。
“丹麦王驾崩已有两个月——”
《哈姆雷特》。
我努力让自己集中注意力,但这出戏对我来说实在太熟了。小时候在学校就看过剧本,后来还看过好几个版本的电影——虽然那些都是几百年后的东西了。
我偷偷看了看文森特,他坐得很直,目光落在舞台上,表情专注而平静。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他看起来像一幅古典油画。
他的侧脸和利德真的很像。利德平常也是这种表情——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什么都无所谓的平静。
“你看起来很专注。”兰斯洛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笑意,“很精彩吧?”
“当然精彩,”我说,“哈姆雷特,丹麦王子的复仇故事。”
兰斯洛特在一边微微挑眉,似乎是有些意外,那双湛蓝色的眼瞳在光影中闪着奇异的光彩。
我:“虽然我对传统文学兴趣不大,可是这样的经典当然不能错过。”
舞台上的剧情在推进,哈姆雷特装疯卖傻,克劳狄斯惴惴不安,波洛涅斯躲在帷幔后面——
然后,利刃出鞘。
波洛涅斯倒在血泊中。
复仇者站在舞台灯光之下,观众在舞台之下。
谁是复仇者,谁心怀仇恨?
一瞬让我有几分恍然隔世的错觉,一切都恍恍惚惚起来。
“伽百俐?”文森特的声音把我拉回来,“你脸色不太好,”他微微侧头,“不舒服吗?”
“没有,”我摇摇头,“只是走神了。”
“你看上去像是在担心什么人。”兰斯洛特在旁边调侃般的开口,而我也顺势接了下去,“利德对戏剧的鉴赏让我堪忧,不由触景生情啊。”
“他的诅咒最近稳定了很多,”他说,“只要坚持治疗,会越来越好的。”
舞台上的戏还在继续,而散场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马车在剧院门口等着,文森特和兰斯洛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
“今晚的演出怎么样?”文森特回头问我。
“好极了,”我忍不住打了个响指,“演员的表演很精彩。”
“那就好。”他看上去对我的答复很满意,“下次有机会再一起来。”
兰斯洛特在旁边补充:“下个月会上演《麦克白》,据说布景会更宏大。”
我点点头,没说话。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前行,穿过那些昏黄的煤气灯,穿过那些已经关门的店铺,穿过那些还在营业的酒馆。
路过一家酒馆的时候,我听见里面传来笑声和歌声,还有钢琴的声音。
不同于那种华丽的、精致的剧院音乐,而是随意的、自由的、充满生活气息的曲子。
我忽然想起利德在紫藤萝山庄的那个夜晚,坐在钢琴前弹那首摇篮曲。
那原本是一首平和宁静的摇篮曲,但在那时,却是那样阴凉。
马车四平八稳停在霍尔府门口,我跳下车,正要往里面走,忽然听见文森特的声音。
“伽百俐。”
我回头。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色的光。
“利德今天问了我一个问题。”
我愣了一下:“什么问题?”
文森特看着我,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极短暂的,一闪而过。
“他问我,‘你带他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我愣住了。
“我说,‘只是想让他看看雾都的夜晚’。”文森特顿了顿,“然后他说……”
他没有说完。
兰斯洛特从马车里走出来,轻轻咳了一声。
“文森特,夜深了。”
文森特点点头,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
“晚安,伽百俐。”
然后他转身,和兰斯洛特一起走进大门。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廊里。
迈进门,经过利德房间,我看到利德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晨衣,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书,来来回回翻阅着。
“利德!”我走上去,“你怎么还没睡?是在等我回来?”
他没说话,我忍不住笑了。
“文森特说,你问他‘带我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利德翻书的手的顿了一下,接着便若无其事的继续翻阅。
“他告诉你了?”
“没说完,”我说,“兰斯洛特打断了他。”
利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声说了句什么,我压根没听清。
“你说什么?”
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没什么。”他说,“去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