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德沉默了一会儿,才斟酌着回答:“他不把我当病人。”那时的我还没来得及解析这句话中的深意,只是来了兴趣,追问“那他把你当什么?”
利德耸耸肩,没有说话。我也错过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那我呢?”我问,“我把你当什么?”
利德瞥我一眼,没说话。
我自顾自道:“我把你当,一个需要重点保护的研究对象?一个行走的历史文献?一个会喘气的活化石?”
“活化石?”他的眉毛动了动。
“对啊,毕竟我在书里读过你嘛。等过个百八十年,你就是博物馆里的人物了。到时候我就可以跟人说,嘿,你们知道吗,利德·霍尔这个人,我认识。他脾气可差了,动不动就让人离他远点。可他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伽百俐。”
“嗯?”
“闭嘴。”利德故意绷着脸,“你可吵死了。”
我嘿嘿一笑,闭上嘴,可没过两秒又忍不住开口:“对了,你之前说我私下接触奥斯汀小姐,你怎么知道的?我以为你不关心这个,只有文森特会知道呢。”
利德:“伽百俐,这里是霍尔家,我也是霍尔家的人。”他顿了顿,“你写了什么,送去了哪里,他都告诉我了,包括文森特。”
我倒是不意外,因为在送信出去时就知道文森特一定会知道这件事,但是利德……我还真没想到他这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大小姐性格会关心这个。
“利德·霍尔。”我哼笑,“你对我真上心。”
“嗯。”他倒是坦然承认了。
“你——”
“我不确定你的目的。”他打断我,“一个突然出现的幽灵,自称来自未来,我无法置之不理。”
我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也是。
“那现在呢?”我凑近一步,“现在确定我没什么坏心思了吧?”
利德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继续向前走,背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
我追上去:“喂,你倒是说话啊。现在还实时关注我吗?”
“……”
“利德?”
“再说。”
“什么再说?是继续关注还是停止关注你说清楚啊。”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你表现。”
这人说话怎么跟挤牙膏似的,问一句答一句,还答得模棱两可。可看着他微微扬起的嘴角,我又觉得他分明是在逗我。
这个大天才,原来也会捉弄人。我忽然又觉得变得很有意思,也没那么生气。
我加快脚步,走到他前面,转过身倒着走,面对着他:“那我得好好表现了。利德少爷,您觉得我表现如何?曾经在您发病的时候英勇救场,在您咬我的时候坚强忍耐,在您哥哥面前给足您面子——”
“一般。”他努力面无表情,嘴角却止不住的上扬。
“一般?”我给足情绪价值。
“嗯。”
“那你咬我那口怎么说?我当时一回去发现肩膀上真有个牙印,搞得我都不知道怎么跟别人解释!”
“那是你自找的。”
“我自找的?!”我简直要跳起来,“我那是怕你继续捅自己!要不是当时我扑上去,你现在还在紫藤萝山庄阁楼里放血呢!你不感谢我就算了,还说我自找的?”
利德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我不服气的盯着他看,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在笑。他明明在笑,却还要装出一副冷淡的样子。
这人……简直……
我叹了口气,转身继续向前走。算了,不跟他计较。天才嘛,都有点怪癖。
二人的背影在月光下被拉的极长,像乐章上被拉长的弧度,奏成一谱乐曲。
利德其实不知道自己的心是怎么想的。
他只是看着伽百俐的背影,便已经感到满足。
像是孩提时代追逐着蝴蝶那样,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追上去,可是那只蝴蝶是如此的美丽,它就单单振动翅膀,利德便追了上去。
他为了追到蝴蝶总是不惜一切代价,而代价就是身上一堆泥点,擦伤刮伤都一股脑的聚集在手以及腿上。
弗洛妮是一个温柔的母亲,她从不训斥利德的顽劣,总是在利德弄脏一身回来后,默默拿沾着温水的毛巾擦拭着利德的脸庞,让那张白净的小脸重回世间。
“利德,为什么要追蝴蝶呢?”
彼时年幼的利德会笑着回答:“因为它很漂亮啊!”
弗洛妮失笑:“可你把自己弄得很脏很脏,像一只从泥坑里打滚回来的小狗。”
她总是伸手碰一碰利德的鼻尖,笑得温柔。
利德:“可是我追上它了。”
弗洛妮:“ 嗯,你追上它了。可是它还是会离开你,利德还是会难过的。”
利德不服气的说:“那我就养着它。”
弗洛妮笑着摇了摇头,换了个话题:“如果前面是悬崖,利德也会追着蝴蝶下去吗?”
利德撇了撇嘴,显然已经开始不耐烦:“当然不会,我又不是笨蛋。”
弗洛妮叹气:“可是利德,今天你敢这样追蝴蝶,之后你就敢不惜一切的追别的什么东西啊。”
利德不喜欢看母亲这样忧愁的样子,她总是心事重重的,他知道母亲心里有很多事情,所以才会总用宽恕的态度包容他,因为他和母亲一样,是被世界抛弃的人。
“母亲。”利德闷声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呢?”
他被困在了这个很大很大的庄园里,只能抬头望着蝴蝶飞出铁栏杆,飞到更远的地方。
弗洛妮没有再笑,而是抚摸着利德的头顶,轻声道:“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利德。这个时代不需要我们,不需要我们这样的怪物。”
利德咬牙:“那这就是个很坏的时代。”
弗洛妮摇头:“没有人能用一个词定义时代,也没有身处时代的人,能够明白这个时代真正的样子。利德,这个时代不坏,坏的,是我们与生俱来的能力。”
“嘿,利德!”
念及此处,利德放空的思绪突然清脆的声音被打断,一支白玫瑰被展现在他面前。
而面前紫色眼瞳的青年眉眼如星月,在月光的洗涤下干干净净,带着笑意。
他拿着一枝白玫瑰,正看着自己。
“接啊,大天才,送给你的啊。”
似乎有星光在夜空划过,远处寂静的地平线竟然泛起光亮。
万籁寂静,只听到心跳动如雷响。
利德不合时宜的想起来了那天对弗洛妮赌气般的回答。
“如果前面是悬崖,我也会追着这只蝴蝶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