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我,没有说话,只是挑了挑眉,表示愿闻其详。
“医生应该是救人的,可你从一开始就把自己摆在了神的位置上。你觉得你能控制诅咒,你能控制病人,你能控制一切。但你控制不了一切变量。”
兰斯洛特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看起来有些意外。就好像他从没想过会有人这么对他说。
“伽百俐,”他开口,“你不明白——”
“我确实不明白。”我打断他,“我不明白你怎么能把一个人活生生的痛苦写得那么冷静,不明白你怎么能看着爱格妮丝瞎了还继续你的治疗,不明白你怎么能把利德关在地下室几周然后说他需要你。”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我不明白的东西很多。但有一件事我懂,利德和爱格妮丝都是人,不是你的实验品。”
兰斯洛特沉默了很久。
月光在我们之间流淌,像一条银色的河。
“哈……”他忽而一声笑声,打破了宁静。
他缓缓抬起头,那笑容不再是温和的,而是带着一丝……欣赏?不,更像是猎人看着猎物终于露出獠牙时的兴奋。
“伽百俐,你比我想象的有意思。”
这绝对不是什么好话,我拿至今单身的实力笃定。
我没说话,只是往后退了一步,手往后伸,想要抓住利德,可是我的手抓了个空。
我一愣,猛地回头。
利德站在那里,离我有两步远。月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一个我从没见过的表情。
他的眼睛不再是那种淡漠的灰色,而是亮得惊人。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我熟悉的、嘲讽的、又带着点得意的笑。
他的手抬着,指尖有银色的光在流动。
符文的痕迹。
“利德?”我愣了一下,“你……”
“伽百俐。”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笑意,“下次别那么大声骂人,太吵了。”
我:?
我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忽然一白。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整个人被猛地拉了一下,又像是时间忽然断了一秒。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月光、花园、兰斯洛特惊愕的脸,全部变成了模糊的光影。
“砰——!!!”
我重重摔在地上,后背撞上什么硬邦邦的东西。痛倒是不痛,但整个人都是懵的。
头顶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声响,有什么东西劈头盖脸砸下来。
书,好多书,我一下就被书埋了。
“伽百俐?”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带着震惊和不可置信。
我挣扎着从书堆里爬出来,抬头一看,只见吕西安站在那棵大树下,手里还拿着茶杯,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塞缪尔蹲在梯子上,手里抱着一摞书,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猫头鹰被吓得从树上飞起来,咕咕叫着在空中盘旋。
显然,这里是吕西安的研究室。
我和利德,现在正躺在吕西安的研究室的地板上,被一堆从天而降的书砸得七零八落。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同样躺在旁边的利德。他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嘴角还挂着那一点点弧度。
我忽然想笑。
这个混蛋。
他刚才不说话,不是放弃了,而是在催动符咒。因为他没打算让我带他跑,他打算自己带我们两个跑。
位移符。
在那种状态下,他居然还能催动这么复杂的符文。位移符需要媒介,我猜他用了博览会上吕西安给他的平安符。
或者他在跟着我来到这里的时候就在这留了传送媒介。
“利德。”我轻轻推了推他。
他的睫毛动了动,睁开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看着我,隐约可见难得的笑意。
“你现在的样子真狼狈。”他说。
我哈哈大笑,恨不得一直就这样在地上不起来算了。真的是笑得很没形象,笑得趴在书堆里直不起腰。
塞缪尔终于反应过来:“伽百俐?!你们这是怎么回事?”我抬起头,看着塞缪尔那张惊愕的脸,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太荒诞了。
“莫里斯先生、塞缪尔,”我抬手擦去眼角笑出来的泪,“抱歉打扰你们喝茶。”
吕西安倒是平静了许多,不愧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高级神秘学家:“来了啊,喝杯茶吧。”
塞缪尔从梯子上跳下来,差点被书绊倒:“伽百俐!你们刚才那是位移符?那个级别的位移符?”
我转头看着利德,利德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是终于可以休息了。
远处的夜空中,霍尔宅邸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遥远。兰斯洛特现在应该还站在花园里吧?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我收回目光,看着吕西安。
“莫里斯先生,”我说,“还有茶吗?”
吕西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地上的利德,最后笑了笑,选择拉我起来。
“当然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