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传来一声轻笑。我扭头一看,塞缪尔不知什么时候从梯子上下来了,正抱着几本书站在不远处,一脸调侃的样子。
我撇他一眼,只觉得有时候真的懒得理这位老祖宗。
暮光渐沉,岱秋终于抄完了图谱。她合上书,揉揉手腕,忽而看向利德。
“利德先生。”
利德抬起头,岱秋走上前去指了指他手里的书:“那本《符文基础理论》我看过,第三章第七节有个错误,印刷的时候把两个符文印反了。”
利德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翻到第三章第七节,看起来并无意外:“看到了,不够严谨。一个愚蠢的错误。”
岱秋点点头,继续收拾她的东西。
安德森在旁边小声嘀咕:“岱秋你什么时候看的那本书……”
“去年。”岱秋头也不回,“你借给我的,忘了?你居然没发现这点小错误吗?”
安德森有些尴尬笑笑,他还能说什么。
“那我们先走啦。”清理好东西的岱秋向我挥手告别,我趁着利德没看这边,对安德森岱秋低语,“别忘了明天的‘那件事’。”
安德森打了个响指,岱秋也带笑点头示意。
第二天,利德是在一片反常的寂静中醒来的。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他其实是有点认床的,刚来那几天算是根本睡不着,可每每想到对面就是伽百俐,那种心安的感觉又能让他把眼睛闭上,直到天明。
今天太安静了。
吕西安的研究室从来不会这么安静。平时这个时候,塞缪尔应该正大声喧哗,吕西安应该正在中气十足地数落塞缪尔,猫头鹰应该正在咕咕叫着看热闹——总之,应该是一片混乱的、充满生机的嘈杂。
但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
利德坐起来,目光扫过房间。光线从玻璃穹顶倾泻下来,照在那棵大树上,照在那些永远在自娱自乐翻页的书本上。但今天,连那些书都静止了,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他起身,推开房门,穿过空荡荡的走廊,走到大树底下。平时吕西安一定会站在那儿喝茶的地方,现在只有那只老猫头鹰蹲在树枝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看着他。
利德看了它一眼,刚想对它点头示意,算是打个招呼,猫头鹰就把另一只眼睛也闭上了。
……行吧。
他开始思考。
第一种可能:他们出门了。但吕西安不会丢下他一个人。况且,伽百俐呢?
第二种可能:出事了。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一秒。如果有外人闯入,他应该能感觉到——那些刻在研究室周围的防御符文是他亲手加固的。
第三种可能……
他忽然想起昨天伽百俐鬼鬼祟祟和塞缪尔嘀咕的样子,以及所有人都在演,演技还都很差。
利德的嘴角微微动了动,他想他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但他没有动,甚至嘴角已经荡漾开一丝笑意。他就站在那儿,等。
五分钟过去。
十分钟过去。
他听见阁楼角落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憋笑没憋住。然后是塞缪尔压低的嗓音:“嘘!他还没过来!”
利德假装没听见,笑意却愈深。
又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吕西安的声音:“行了行了,别藏了,再藏下去我老骨头要散架了。”
然后是岱秋冷静的回应:“莫里斯先生,您的散架阈值应该比这高。”
随后是安德森的声音:“你们为什么要蹲在那个柜子里……”
“因为伽百俐说要有仪式感。”岱秋回答。
“这有什么仪式感,不如学我……”
“闭嘴。”这是塞缪尔的声音。
利德站在大树下,听着这一团乱糟糟的对话,有些发散性思维的想:他们是不是忘了他听得见。
但他依旧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等他们准备好。因为他知道,他们搞这一出,大概是为了他。
终于,一阵乱七八糟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塞缪尔从柜子里滚出来,就是那种字面意义上的滚出来;吕西安从书架后面慢悠悠地踱出来,还是那样老派的优雅;岱秋从楼梯口走出来,倒是保持着贵族小姐的风范;安德森从窗户外面翻进来,天知道他是怎么上去的,最后……
最熟悉的人从那棵大树后面探出脑袋,手里捧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东西,上面插着一根正在燃烧的蜡烛。
“生日快乐!!!”
所有人一起喊。
声音七零八落,塞缪尔喊破了音,吕西安慢了半拍,安德森喊完才意识到自己喊成了“早上快乐”,岱秋捂着脸,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利德看着他们,缓缓绽开一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