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晋江首发。
“我可以无限的受伤,也可以勇敢的倔强。”——《极限》徐佳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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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各项赛事一项接一项匆匆落幕。跑道上的呐喊、冲线时的欢呼,还有看台上此起彼伏的加油声,一点点被盛夏滚烫的日光烘散。
日头渐渐向西偏移,空气依旧烦闷,塑胶场地蒸腾上来一股淡淡的焦热气息,转眼便来到了下午。
所有人心里都隐隐记挂着高一年级组女子两千米的比赛,这是今天下午开赛的第一个长跑项目。
没过多久,操场上方的广播喇叭滋滋一响,主持人清晰的声音穿透喧闹,响彻整片运动场。
“请高一年级组女子两千米参赛选手,立刻到检录处集合,请参赛选手尽快到检录处集合……”
广播的声音重复播报了两遍。
听见这道通知的瞬间,苏意的心脏猛地往下一沉,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校服下摆。
悬在心头许久的时刻,终究还是来了。
***
周围不少的同班同学纷纷转头看向她,有好奇看热闹的,也有暗暗替她捏一把汗的,还有当初和许诺起争执、等着看她落败出丑的人。
许诺站在人群里,双手紧紧握在一起,脸上写满了不安。
就在苏意指尖微微发僵的时候,两道身影快步穿过看台拥挤的人群,朝她这边跑了过来。
——是沈宁知和苏夏初。
沈宁知高马尾被热风吹得微微散乱,明艳的眉眼褪去平日那股疏离的锋利,神色格外认真。
苏夏初额角跑出一层薄汗,呼吸还有些急促,两个人一左一右停在苏意的身侧。
“我们相信你可以的。”
两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两句话落在苏意的耳边。
苏夏初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眼底满是信任:“宜宜,你要相信你自己!这么多个周末的清晨不是白练的,放轻松,不用逼自己非要拿多好的名次,能跑完就是够了。”
沈宁知垂眸看向她,语气简洁干脆,没有多余的安慰,却分量十足:“别硬扛,身体不舒服就立刻停下,输赢没有你的身体重要。但是我相信你,你可以坚持下来。”
苏意望着眼前两个人,胸腔里紧绷的那一块,稍稍松动了几分。
连日以来压在心底的忐忑,还有赌约带来的压力,好像被这两句简短的鼓励冲淡了些许。
她轻轻点了点头,喉间微微发紧:“嗯,我知道。”
“检录处那边已经开始排队了,快过去吧。”苏夏初提醒道。
“好。”
***
苏意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纷乱的情绪尽数压下。
她回头望了一眼看台,目光下意识地在密密麻麻的蓝白色人影里搜寻。
隔着偌大的操场,理科班的看台上,周迟就站在栏杆边上。
阳光落在他身上,他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挥手喧哗,只是安安静静望向她这边,目光沉沉,无声地给她传递着一份底气。
只短短一瞬的对视,苏意便收回目光,转身,朝着检录处的方向走去。
红色的跑道就在前方,两千米,一圈又一圈,是汗水,是赌约,也是属于她自己的一场较量。
***
检录完毕,苏意和其余几名参赛女生一同站到起跑线后。
滚烫的红色塑胶跑道烘烤着鞋底,盛夏的日光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晒得人后颈微微发烫。
她微微弯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做着最后的热身拉伸,胸腔里的心跳越跳越快,咚咚地撞着肋骨。
看台上人声嘈杂,无数道目光落在起跑线上,有鼓励,有好奇,也不乏等着看笑话的窥探。
她抬眼望向赛道的终点。
果不其然,那几个当初和她定下赌约的男生,正三三两两倚在终点线旁的护栏边。
几人双手抱臂,身体松垮地站着,脸上挂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嚣张,嘴角噙着戏谑的笑意,目光牢牢锁在苏意身上,摆明了就是守在这里,等着看她体力不支、狼狈掉队出丑的模样。
看台之上,许诺看见了这一幕,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都泛了白。
苏夏初眉头微蹙,身子微微前倾,满心的担忧。
沈宁知站在一旁,眼神冷了几分,冷冷地扫过终点那几道身影。
苏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指尖悄悄蜷起。
那些人的挑衅像细小的石子,砸在她的心上。
可脑海里飞快闪过无数个周末清晨的画面——小区跑道上吹过的晨风,周迟提醒她调整呼吸的声音,一圈圈咬牙坚持跑下来的汗水。
她心里生出一个念头——不能输。
不是为了赢过那几个人的闲言碎语,是为了许诺,也为了无数次拼尽全力的自己。
她收回视线,不再去看终点处那几道嚣张的身影,低下头,调整自己的呼吸节奏。
不远处理科班的看台,周迟依旧靠在栏杆上。
他同样看清了终点那几个男生的姿态,眼底的温度一点点沉下去,下颌线绷得很紧。
他没有冲下去闹事,只是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起跑线上那个单薄的身影上。
他相信她。
***
“各就各位——”
终点裁判举起发令枪,尖锐的声响悬在燥热的空气之中。
周围几名选手纷纷摆好起跑姿势。
苏意双脚分开站稳,目光平视前方绵延的红色跑道,把所有杂念全部压到心底。
“预备!”
“砰——!”
发令枪响。
数道身影一同冲了出去,女子两千米的比赛,正式开始。
枪声炸开,一众选手争先恐后向前奔去。
刺耳的喧嚣裹着盛夏滚烫的热风席卷整个运动场,红色塑胶跑道被烈日烤得发烫,鞋底踩上去,甚至能感受到一股灼人的温度。
苏意牢牢记住无数个周末清晨,周迟反复跟她强调的长跑策略,千万不要开局猛冲,保留体力留给后半程。
于是她刻意压住了自己的速度,没有跟随大部队的节奏往前挤,步伐放得平缓,呼吸一吸一吐稳得很,不紧不慢地落在队伍末尾,处在倒数几名的位置。
***
看台上密密麻麻的学生看见这一幕,立刻掀起一阵细碎的嗡嗡议论。
“哈哈哈,你看,她果然不行吧,一开始就跑最后。”
“之前闹得那么大的赌约,我还以为她有多厉害,原来就这点水平。”
“估计撑不完两千米,等会儿就要走路下来喽。”
“……”
“……”
“……”
一道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有人交头接耳,指尖对着跑道指指点点,大多心里已经下了定论,认定这便是苏意真实的体力上限,只等着看她体力耗尽、步履蹒跚掉队出丑的场面。
终点护栏边上,那几个当初当众刁难许诺、跟苏意定下赌约的男生,看见苏意落在队尾,顿时笑得更加肆无忌惮。
几人双手抱臂,身子懒洋洋斜靠在金属护栏上,互相用胳膊肘推搡打趣,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嚣张。
他们低声说笑,眼神死死盯住跑道中间的那道身影,仿佛已经提前看见了她惨败的结局。
文科班的看台之上,许诺一颗心死死揪紧,整个人绷得笔直,十指紧紧扣在一起,指节绷得泛白,嘴唇紧张地抿成一道苍白的弧线。
她不敢大声呼喊,只能目光牢牢追随着苏意,满心都是煎熬与愧疚,如果不是因为自己,苏意根本不必站在这里承受这些。
苏夏初身子紧紧贴住看台的栏杆,上半身往前倾,额角渗出一层薄薄的汗珠,眉头死死拧起,一颗心悬在半空中,连呼吸都放轻了。
一旁的沈宁知的眉眼此刻覆上一层冷意,锋利的视线扫过终点那几个嬉笑的男生,又落回跑道上的苏意,薄唇紧抿,一言不发,可攥紧的拳头已经暴露了她内心的担忧。
***
隔着宽阔的操场,理科班看台,周迟整个人身体微微向前倾,手掌无意识用力攥住冰凉的栏杆,指腹泛白。
喧闹的人声好像被隔离开,偌大的操场里,他眼里只剩下跑道上那个奔跑的女孩。
他清楚苏意的实力,知道她在刻意保存实力,可周围铺天盖地的非议,依旧让他心口微微发沉。
一圈,两圈,三圈,赛程缓缓行至一半。
正午过后的暑气愈发浓烈,滚烫的热风一阵阵卷过来,裹挟着塑胶跑道特有的焦味。
最开始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女生,前期消耗太大,此刻体力已经被掏空。
她们的步伐慢慢变得沉重踉跄,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水顺着下颌不断往下滴,双腿像灌了铅一般,速度不由自主地持续下降。
——就是现在。
苏意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
***
她微微加大手臂摆动的幅度,脚掌落地的节奏悄然加快,循序渐进地提升速度,没有不顾一切耗尽全部力气狂奔。
她牢牢记得训练时周迟的叮嘱,绝对不要把力气提前挥霍干净,一定要留足爆发力,留给最后几百米的终点冲刺。
她一步一步,沉稳地越过一个又一个体力透支、渐渐掉队的对手。
一名,两名,三名……
周围看台上原本细碎的嘲讽议论声,一点一点平息下去,不少看热闹的同学脸上露出错愕意外的神情,谁都没有想到,一直落在末尾的苏意,竟然在赛程过半之后开始持续反超。
等跑完一千五百米,赛程仅剩最后五百米的时候,苏意已经稳稳冲到了全场第四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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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点护栏那几个原本嬉皮笑脸的男生,脸上戏谑的笑容彻底僵住,嚣张的神态褪去,神色一点点凝重起来,再也笑不出来。
他们万万没料到,这个被他们认定一定会惨败的女生,居然咬着牙追了上来。
场上其余选手的差距也被慢慢拉开,跑道上已经拉开长长的距离,耳边到处都是看台上此起彼伏的加油呐喊声。
——距离终点,还有整整五百米。
所有人的神经全部绷到极点,所有人都在期待接下来的冲刺。变故却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骤然发生。
一名跑在苏意斜后方的女生,早已体力彻底透支,大脑昏沉,双腿不受控制地踉跄摇晃,脚步完全乱掉。
她整个人控制不住往前扑,慌乱之间,胳膊手肘狠狠横扫过来,结结实实磕在苏意的小腿后侧。
突如其来的撞击力道极大。
苏意脚下一滑,重心彻底失衡,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咚——”一声沉闷的响声,她重重摔在被烈日烤得滚烫粗糙的红色塑胶跑道之上。
手掌、膝盖直接狠狠摩擦过跑道地面,粗糙颗粒瞬间划破皮肤,火辣辣的尖锐痛感顺着伤口席卷全身。
***
“……”
全场轰然一片哗然,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惋惜的惊呼瞬间炸开在操场的每一个角落。
看台上无数同学不约而同站起身,脸上写满可惜。
许诺脸色瞬间惨白,差一点直接从台阶上冲下去,眼眶一下子泛红。
苏夏初呼吸一滞,心脏像是猛地被一只手攥紧。沈宁知瞳孔微缩,往前踏出一步。
理科班看台,周迟浑身猛地一僵,脸色骤然沉下来,几乎没有半秒迟疑,转身就要往看台楼梯的方向冲过去,想要冲到跑道边。
在所有人的固有想法里,重重摔倒在赛道上,手掌膝盖都受了伤,这场属于苏意的两千米,到此就彻底结束了,她只能遗憾退赛。
就连终点那几个抱着看戏心态的男生,也敛去了脸上所有神情,怔怔地望着摔倒在跑道中央的身影,喧闹的哄笑消失不见。
***
跑道之上,周遭选手陆续从她的身侧跑过,脚步声混杂着嘈杂的呐喊、叹息源源不断灌进苏意的耳朵。
她侧倒在滚烫的跑道上,掌心火辣辣地疼,膝盖破皮的地方一阵阵钻心刺痛,校服裤子的膝盖位置已经被砂石磨破,细小的血珠正缓缓从破损的皮肉底下渗出来。
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混着跑道上的尘土,糊在皮肤上。
脑海里飞快闪过无数画面。
许诺愧疚不安的眼神,赌约带来的压力,每一个周末清晨七点的小区跑道,周迟陪着她一圈圈慢跑,一遍遍教她调整呼吸,那些挥洒出去的汗水,那些咬牙坚持的时刻。
不,她不能就这么停下。
***
仅仅停滞了短短数秒。
苏意紧紧地咬住下唇,舌尖几乎尝到淡淡的血腥味,她不顾手掌膝盖传来的撕裂般的疼痛,受伤的手掌用力撑住滚烫的跑道地面,手臂发力,腰背一挺,强压下浑身袭来的眩晕与痛感,咬着牙,瞬间站了起来。
额前的碎发全部被汗水浸湿,湿漉漉地贴在她的额角与脸颊,膝盖处的伤口随着动作隐隐作痛。
她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自己流血的伤口,来不及拍掉身上沾满的塑胶碎屑,迅速重新调整好摆臂的姿势,拖着受伤刺痛的双腿,再一次奋力向着前方的终点奋力奔跑。
短暂的死寂过后,整座操场爆发出山呼海啸一般震耳欲聋的呐喊与欢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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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锐的疼痛顺着膝盖的伤口不断往四肢百骸蔓延,每向前踏出一步,破损的皮肉就会和裤子布料摩擦,钻心的痛感反反复复袭来。掌心的擦伤沾了尘土,汗水淌过破损的创面,刺得人头皮发麻。
可苏意仿佛感受不到全部的痛楚,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往前跑。
耳边是看台上传来震耳欲聋的呐喊,人声层层叠叠,一浪高过一浪。
方才还在惋惜叹息的人群,此刻全都在为这个摔倒之后毅然爬起来的女孩呐喊助威。
她调整呼吸,胸腔剧烈起伏,咬着牙摆动双臂,受伤的右腿每一次落地都要承受巨大的冲击力。
方才摔倒之后,原本排在第三的选手已经拉开一小段距离,第一名更是遥遥领先,只剩最后三百多米的冲刺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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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台上,许诺早已泪流满面,双手拢在嘴边,不顾一切地高声喊着苏意的名字。苏夏初紧紧攥着拳头,高声跟着人群一起呐喊。沈宁知靠在栏杆边,一向淡漠的眼底翻涌着情绪,目光死死追随着那道一瘸却不曾减速的身影。
***
理科班看台,周迟停下了向下奔跑的脚步。
他依旧身体前倾,一颗心悬在半空,指尖因为用力攥紧栏杆而泛白,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跑道上的苏意。
看见她重新提速往前追赶,紧绷的下颌依旧没有放松,心里清楚,每一步对她而言都伴随着撕磨的疼痛。
终点护栏边,那几个之前嚣张看戏的男生,脸上早已没有半分戏谑。
他们僵在原地,抱在胸前的手臂不自觉放了下来,脸上是错愕,是尴尬,再也笑不出来。
他们原本笃定苏意会摔垮在这里,可眼前的一幕狠狠推翻了他们所有预想。
苏意迈开步子,不断缩小和前方选手之间的距离。
她先是追上刚刚被绊倒自己、此刻体力彻底透支的女生,稳稳从侧边超了过去。紧接着,目光锁定排在第三名的选手,咬紧牙关,再一次加速。
热风刮过耳畔,周围所有嘈杂的声响仿佛都变得遥远,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呼吸声,还有鞋底撞击红色跑道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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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剩一百五十米。
她的速度还在往上提,伤口的疼痛已经变成麻木的钝痛。
那名第三名的选手早已力竭,步伐凌乱,根本无力再做抵抗。
苏意侧身,干净利落地完成反超,位次一跃来到第二。
前方只剩下遥遥领先的第一名。那名女生的身体素质本就出众,前期节奏把控极好,已经拉开了难以逾越的差距。苏意清楚,自己身上带着伤,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追赶最前方的人。
剩下一百米,是冲向终点的直道。
全场的呐喊声到达顶峰,无数人的目光全部汇聚在她身上。
膝盖上渗出的血迹透过磨破的校服裤,淡淡的红色印在布料之上,每奔跑一步,都要承受一遍折磨。
可她没有减速,脊背挺得笔直,拼尽残余全部力气向前冲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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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点线越来越近,红色的绸带在风里微微飘荡。
第一名率先冲过终点,绸带断裂飘落。
紧随其后,苏意拖着受伤的双腿,奋力撞向终点的红线。
“第二名!高一年级女子两千米第二名,文科一班,苏意!”裁判高声报出成绩。
冲过终点的一瞬间,积攒许久的力气瞬间被抽空。苏意脚步踉跄,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晃,几乎就要栽倒下去。
早就守在跑道边的许诺、苏夏初立刻冲上来一左一右稳稳扶住她的胳膊。沈宁知也快步走到近前,伸手托住她的另一侧肩膀,不让她摔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