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意站在后方,浑身冰凉。她想起之前病房里,苏夏初哭着和她倾诉恐惧,又想起她认真点头,说愿意为了大家试一试。心口密密麻麻地疼,酸涩堵在喉咙,眼眶迅速泛红。
她下意识侧过头,身旁的周迟察觉到她的颤抖,立刻伸出手臂,轻轻扶住她的肩膀,无声支撑着她。
手术室的大门再次推开,病床缓缓推了出来。
苏夏初安静地躺在上面,双目紧闭,再也不会睁开,往日温柔的笑意永远停留在了回忆里。
宋宴许缓缓走到病床边,目光落在那张苍白安静的脸上,许久之后,压抑低沉的哭声,终于在空旷的走廊缓缓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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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沉的哭声在走廊里回荡,宋宴许定定望着病床上毫无生气的人,周遭所有人的劝慰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无法抵达他的耳朵。
无数片段不受控制地从记忆深处翻涌而出,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他想起某个阳光柔和的午后,病房里安安静静,苏夏初靠在枕头上,眼里盛着浅浅的期待,轻声同他撒娇:“宴许,等我好了之后,你带我去看大海好不好?”
那时他坐在床边,牢牢握着她微凉的手,毫不犹豫地应下:“好,等你好了出院之后,你要做什么我都答应你。”
苏夏初闻言立刻弯起眉眼,笑得柔软明媚:“你最好了!”
话音落下,她顿了顿,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脸颊,动作温柔得近乎易碎:“你这辈子太苦了……”
宋宴许还记得,听见这句话时,他心口微微一酸,正想开口安慰,她却轻轻调转话头,语气染上一层淡淡的不安。
“我是说如果,如果我死了的话,你到底该怎么办啊……”
那句话刚落,他当时就红了眼眶,用力摇头,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一遍一遍地确认:“不会的,不会的,你这么好,上天怎么可能会让你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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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今,冰冷的现实狠狠击碎了所有承诺。
说好一起去看的大海,再也没有机会奔赴。
他许下的所有约定,再也没有可以兑现的人。
宋宴许缓缓蹲下身,额头轻轻抵在病床边缘,压抑许久的恸哭终于彻底爆发。肩膀剧烈地颤抖,细碎的呜咽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徒劳地挽留已经远去的人。
沈宁知早已泪流满面,段泽禹站在一旁,眼眶通红,死死咬住下唇,强忍着没有出声。
苏意垂着眼,泪水无声滑落,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窒息般地疼。
周迟上前半步,一只手轻轻揽住她的后背,安静地陪着她,一同承受这份突如其来的离别。
长长的走廊灯光惨白,再也等不到那个眉眼弯弯,向往着海边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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汹涌的悲伤裹着他不断下坠,过往细碎的回忆接连浮现,一路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四年级湿热的盛夏傍晚。
蝉鸣聒噪,乌云堆满天空,雷声滚滚碾过楼宇。
他因为考试只拿了第二,被父亲推出家门,独自站在一楼屋檐之下,冰冷的雨水斜斜打在后背,浸透单薄的校服。
他背脊绷得笔直,咬着唇不肯低头,心里满是无处宣泄的委屈。
就在无边的沉闷里,小小的身影穿过雨幕朝他跑来。
是苏夏初。
她手心攥着一颗捂得温热的橘子硬糖,糖纸都被焐得发黏,仰着小脸轻声喊他,还热情地邀请他去家里避雨,喝一碗暖身的姜茶。
“喂,其实你考的真的很好了。你心里别想别的。你真的很厉害,真的!”
她认认真真地安慰他,眼里干净又热忱。
他还记得自己那时的局促,沉默许久,才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跟着她走进屋里,她的奶奶递来干毛巾,琥珀色的姜茶冒着袅袅热气。
他小心剥开发软的糖纸,橘子甜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满身湿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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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苏夏初,夏天的‘夏’,初心的‘初’。”她大方地自我介绍,坐在小板凳上望着他。原来从那个雨夜开始,这束温柔的光,就主动落在了他灰暗的童年里。
往后许多年,她一直陪着他,包容他敏感内敛的性子,陪着他走过一段又一段难捱的路途。
年少那颗橘子糖的清甜,和病房里约定好的大海,在脑海里交叠在一起。
宋宴许埋着头,肩膀不停震颤,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溢出喉咙。
当年那个冒着大雨给他送糖的小姑娘,拼尽全力想要陪他走完一生,最终还是没能熬过这场手术,没能等到约定好的那片海。
***
苏意静静站在一旁,鼻尖酸涩。
她曾听苏夏初笑着提起过和宋宴许初见的雨夜,说起初见宋宴许时,小男孩孤零零站在雨中的模样。
而初中的她们,说好了要做一辈子的朋友。
那时的她们都还太小,谁也预料不到多年之后,会迎来这样一场令人心碎的告别。
沈宁知靠在段泽禹肩头,不停地擦拭泪水。
段泽禹沉默着,手臂稳稳托住她,眼底同样一片通红。
周迟轻轻拍着苏意的后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静给予支撑。惨白的长廊,所有人都沉浸在离别带来的沉重之中。
宋宴许缓缓抬起头,目光眷恋地落在苏夏初苍白的脸上,指尖小心翼翼,轻轻碰了碰她微凉的手背,像是怕惊扰到她。
“夏初,”他嗓音破碎沙哑,轻声呢喃,“橘子糖我还记得,可我们的海,去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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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杂琐碎的后事,从头到尾都是宋宴许一个人撑下来的。
联系殡葬馆,核对各项资料,挑选墓碑,敲定下葬的日子,无数手续来回奔走。
他很少在旁人面前失态,面上看着平静,可眼底长久覆着一层散不去的灰暗,瘦得脱了形。
苏意、周迟他们放心不下,几次想要搭手帮忙,大多时候都被他轻声婉拒,他说,这些事,该由他亲自来做。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下葬这天,天色清浅,风很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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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园依山而建,草木安静,一座座石碑整齐排列。
苏夏初的墓穴,紧挨着她奶奶长眠的地方。
两块墓碑相邻而立,就像从前,小姑娘总爱黏在奶奶身边那样。
送行的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宋宴许独自站在碑前。剩下的五个人站在后面。
他垂着手,静静望着崭新的石碑,上面刻着苏夏初的名字。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缓,带着化不开的落寞,仿佛只是在和许久未见的人闲谈:“夏初,我把你的坟墓和奶奶的坟墓立在一起了。”
这样你就不会孤单了。
小时候奶奶护着你,往后漫长岁岁,还有她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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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拂过周边的松枝,簌簌作响,像是无声的回应。
宋宴许慢慢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碑面,指尖微微发颤:“你从前总说,奶奶最疼你。我想,你应该愿意守在她身旁。”
他带来了一小袋橘子硬糖,和当年那个雨夜,苏夏初递给他的是同一种。他拆开一颗,轻轻放在墓碑前方。
橘子的甜香淡淡散开,一瞬间,四年级那个雷雨交加的傍晚,又清晰地撞进脑海。
“还记得那颗橘子糖吗?那一天,如果不是你,我还不知道要在雨里站多久。”他低声絮语,“你给了我很多年的光,可我没能兑现承诺,没能带你去看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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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不远处,苏意和周迟静静站着,没有上前打扰。
沈宁知红着眼眶,被段泽禹轻轻扶住肩膀,几人默契地留出空间,留给宋宴许,留给他和苏夏初最后的独处时光。
宋宴许在墓碑前坐了很久,从日光正好,待到夕阳斜斜下沉。
临走之前,他最后望了一眼两块紧紧相依的石碑,在心里默默许诺。
夏初,我会常常来看你,好好生活,慢慢等。
等以后,我再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