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走得快,嘴也快。
“顾司狱昨儿等到傍晚,后来脸色不太好,说你要是今日再不到,就不用来了。”
他说完,回头看夏安然一眼,又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吓你啊,顾司狱平日就那样,话少,脸冷。你跟着头目做事,少说话,别顶他就成。”
夏安然跟在他身后,袖口里压着那块拓了黄泥印的白布。
她没问顾维为什么点名让她验。
问了,小满也未必知道。
“昨晚没回停尸所?”小满又问。
“没有。”
“哦。”他没再追问,走了几步又说,“今日那具,家里报的是心疾,头目已经看过了,等你去补记录。很快,写完就能交。”
夏安然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家里报心疾。
头目看过了。
她去补记录。
这三句话连在一起,意思很清楚:结论已经有了,她只需要把字写完。
“停尸所里,几个人会验尸?”她问。
“头目会。吴叔懂一点。其他人就抬、洗、记。”小满想了想,又压低声音,“夏姐,你真会验吧?”
“会。”
他盯了她两秒,像是在分辨她这句话有几分真,最后点头:“那就好。上回那个跟着来的,学了三个月,连生前伤和死后伤都分不清,最后让家属骂哭了。”
夏安然没接话。
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证明自己会验尸,而是先弄明白这个地方的规矩。
规矩,有时候比刀更能杀人。
停尸所在背街里,门口一棵老槐树,树根把石板顶起一块。夏安然进门时往右让了一步,没有被绊到。
院内光线很暗,后门半开,墙缝里漏进几线白光。两张停尸台,一排粗陶罐,墙上挂着几件锈色铁器。气味混杂着石灰、草药、尸气和潮木头,比她醒来的屋子里还闷。
没有无影灯,没有冷藏柜,没有清洁台。
也没有她习惯的那套程序。
这里的尸体,大多不是被看见的。
是被盖过去的。
——
老赵在里间。
五十来岁,背微驼,眼皮耷着,看人时不抬头,像什么都懒得管,又像什么都看得明白。
他见夏安然进来,把一叠尸格递给她。
“昨晚那具,记录补上。家属等着领,别耽误时辰。三日内不领,就入官葬,出了岔子还是停尸所担。”
夏安然接过来。
尸格上只有三行。
男,约六十。
面色如常,无外伤。
心疾暴毙。
结论有了。
过程没有。
她看完,把纸压在掌心下,问:“我能再看一眼吗?”
老赵终于抬眼。
“看什么?已经验过了。”
“想自己确认一下。”
屋里另外两个人停了手,又装作继续擦器具。
老赵没说让,也没说不让。
夏安然绕过他,走到停尸台前,掀开粗布。
死者六十上下,口唇偏紫,不是“面色如常”。她低头看胸腹,又掀开下摆,手指停在脚踝处。
脚踝肿得很厉害,皮肤绷着,有光泽,按下去回弹慢。
不是一夜之间形成的。
这是长期心衰后的水肿。
她把粗布盖回去,站直。
“不是暴毙。”
屋里静了一瞬。
老赵看着她。
夏安然拿起笔,在尸格后面补写:口唇偏紫,下肢浮肿显著,按之凹陷,病程日久,符合慢性心疾晚期。死者生前应知自身病重,非初发暴毙。
字写完,她把笔放下。
老赵低头看了那几行字。
没有说她错。
这就够了。
“你知道多写这几句,有什么用吗?”老赵忽然问。
“至少不是假话。”
老赵笑了一下,不知是嘲还是叹。
“在这里,真话也要有人问,才算数。”
夏安然抬眼。
老赵把尸格折起,压到案边:“仵作只管验。往上怎么写,是衙门的事。你刚来,别急着露锋芒。”
“若验出来是他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