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司空瑾来了。
他没有带很多人,只带了昨日那个随从。进门后也没去主屋坐,站在院中,开口第一句就是:
“老赵复验颈部,说没有压痕。”
不是质问。
是把反证摆到她面前。
夏安然抬眼看他。
老赵就在主屋里,门开着,这句话他一定听得见。
她没有回避。
“他没有把头侧过去看。”
司空瑾看着她:“你的意思是,他验漏了。”
“我的意思是,那个位置正面看不到。”夏安然说,“水浸之后皮肤皱缩,痕迹会被颈侧褶皱遮住。若只翻正面,只能看见一层水泡白皮。”
屋里翻册子的声音停了一下。
又继续。
司空瑾没有立刻说话。
他今日来得太早,说明昨夜那根生丝已经被人看过,也说明余家那边已经开始催。
他需要的不是她一句“我看见了”。
他需要能压住所有人的理由。
“你说死者先死后入水。”司空瑾问,“依据是什么?”
“手。”
“说清楚。”
“清醒落水者会抓,抓岸、抓草、抓石缝,哪怕不会水,也会本能挣扎。余怀玉手背干净,指甲完好,无折裂,无泥,无河岸草屑。这说明他落水时,已经没有有效反抗能力。”
“醉酒也可能没有反抗。”
“醉酒落水,手脚乱动更多。”夏安然答得很快,“除非醉到昏迷。但若昏迷落水,口鼻、胸腹、肺部表现也应符合生前溺水。余怀玉口鼻无明显泡沫,面唇发绀不重,颈部却有压痕。先死后入水,比醉酒溺亡更符合尸象。”
司空瑾看着她,眼神沉了些。
“皮肤浸泡时间呢?”
“昨夜亥时到今早发现,按河水温度,应有五六个时辰浸泡变化。可死者手指皮肤皱缩程度较轻,顶多三四个时辰。若管事所说亥时未归属实,也不等于亥时落水。”
她停了一下。
“他说的是人没回,不是人落水。”
司空瑾的手指在袖边轻轻一扣。
这是第一个破口。
管事的话,被老赵写成了时间。
时间被写进文书,就成了案情。
可那只是家属说法。
不是尸体说法。
——
“那根丝。”司空瑾重新开口,“你说不是护城河边的东西。可余怀玉是绸缎行少东家,身上沾一根丝,不奇怪。”
“若是身上沾的,不会只在右手食指指甲缝里。”
夏安然说:“他的衣料是麻绸混织,表面没有同类白色生丝。腰带、袖口、衣襟我都看过,没有相同纤维。那根丝嵌在指甲缝中,不是落在表面,是他抓过、抠过,或用力接触过某样东西后留下的。”
“什么东西?”
“帘子、屏风、女子衣料,或者绸缎行里尚未染色的细料。”
司空瑾问:“为什么不是普通麻线?”
“麻线纤维粗,断口毛躁,吸水后发暗。那根丝亮,细,捻合紧,水浸后仍不散。它不是河边草茎,也不是船绳。”
司空瑾没有说话。
夏安然看着他:“大人若要查,可以查余怀玉昨夜真正去过哪里,特别是有生丝帘帐、订制绸料、内室屏风的地方。”
院中一片安静。
小满站在墙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老赵在主屋里没出来。
可夏安然知道,他也在听。
司空瑾忽然问:“你以前验过多少这样的尸体?”
夏安然心里一顿。
这个问题,比案子更危险。
原主二十三岁,接父业不过一年多。她能验普通尸伤,能分死活伤,但不可能如此熟练地讲出皮肤浸泡、纤维区别、挣扎反应。
她垂下眼,语气平稳:“死人见多了,会记得。”
“青州府的死人,还没有多到这个地步。”
司空瑾声音很淡。
但每个字都压得准。
夏安然抬头看他。
“大人是查案,还是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