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目一瞥,宝珠笑眼似弯月,她轻声说着,语气还带着些委屈:“景珩,你不知道,如今学堂内的孩子人人都有匹小马。”
“宝珠却没有。”
“宝珠也想骑马的,景珩。”
萧景珩攥紧手中瓦杯,指尖泛起层白。如今战事吃紧,马匹这般紧俏,哪怕是军中将士子弟也不可能人人都有匹小马。
想来也是那些人想让孩子练练骑射,用营中的幼马演练片刻。
他眼皮半搭,瞧着榻上之人。
他已答应她那般多,可这位女娘非但不收敛,倒是使唤他越发顺手起来。
如今又如此。叶凝珠可能以为他与常人无异,或像叶氏中人那般娇惯她,又或许像李夫人那般样样宠溺。
萧景珩嗤笑,声音平静无波,似冬日冰泉:“过两日你再次旬考,若是得了乙…丙等,我便带你去练骑射。”
叶凝珠猛地起身,“真的?”
“当真。”
叶凝珠一只手握拳,轻捶另一只手手心,发出沉闷低响。她嘟囔着:“你教宝珠教得这般好,宝珠一定会成功的。”
这般想着,娇俏少女又躺回榻上,拿起那本卷轴继续看了起来。见萧景珩愣在原地不动,她扫了他一眼,顷刻后了然一笑:“萧景珩,宝珠要和你一样的马。”
她浅色眼眸滴流地转,眉飞色舞地说着:“就是你接宝珠那日骑的,那匹特别红,特别高大的马。”
萧景珩眉头紧锁,这叶凝珠,连题都没写就开始想之后了?
他教得好,可也要看学子是如何脾性。有了她这唯一一位学生,萧景珩日后是万万不会再教导他人的。
只她一个呆子,便让萧景珩吃了难以想象的苦楚。
饥饿与疼痛于他而言无伤大雅,他也早已习惯。
可叶凝珠那困顿眼神却如同噬骨钉般。它还不止扎一道,是反复多次地往弱处刺去。谁让他每次都要给叶凝珠讲解数遍以上呢。
看着宝珠无心无肺模样,萧景珩额角渗出滴冷汗。等会还是再教她一次,免得她考差了又徒添麻烦。
终于到了旬考那日,离府前李夫人给她细细检查了好几次书囊,生怕她忘带了什么东西。她还塞了一包点心,说是怕宝珠考试的时候饿昏了头,一闭眼睡了过去。
马车上,叶凝珠把这事讲与萧景珩听,他却是略微怔神。这确实是叶凝珠干得出来的事,看来李夫人还是十分了解她的,也是有备无患了。
就这般,在众人或担忧,或解脱的心境中,叶凝珠快步走进学堂内。
考前,要由府中侍女把所有书册搬出屋外,按照杨秀生的话来讲,是怕某些心思不正之人耍小心思。
叶凝珠乖乖蹲在院中,看着池内游鱼,她的小同窗们都簇拥在她身侧,说个不停。
池中睡莲长得正好,白色花瓣堆叠着,浮萍下面是尾尾结伴文鱼。叶凝珠一只只地数,忽然身侧传来一道声音。
“宝珠,等下我把我的答案给你抄,你别怕!”
叶凝珠撇眼看去,有个男孩挺着胸,高声说着。她摇了摇头,难得严肃:“宝珠自己学得很好,不需要看你的。”
男孩闻言面露难色,还想说些什么,抬眼时似看到什么可怕之物,急慌慌走了。
“叶凝珠。”
杨秀生不知何时站到她不远处,他摸了摸他那花白胡子,沉声说着:“还不起来,马上就要考试了。”
叶凝珠站起身,拾起地上的书囊就要走,却在经过老夫子时,听到一句极细微的“好好考”。
她停下脚步,却发现老夫子还是一副正色模样,只是摸胡子的动作快了些。宝珠浅笑嫣然,旋即轻声回应:“夫子,宝珠会好好考的。”
她高抬下巴,声音坚定,直击人心:“这次,宝珠会考得很好。”
杨秀生看着叶凝珠斗志蓬勃的朝气模样,长叹口气:“怪丫头。”
……
“哎呀,女君怎么还没出来啊!”
谢玄舟原地踱步,不停地探头看向那大门处,却始终不见那道纤细身影。
马车内的萧景珩阖上书卷,不紧不慢地温声说着:“何必如此心急,时候到了自会出来。”
谢玄舟停了下来,他用余光瞄了眼那半掩身姿,心里忍不住嘀咕:主公您不心急,那您提前半个时辰就到这学堂门口等,柳谋士拦您您都要走。
再说,万一女君又没考好。
那…又看您和女君在门口拉拉扯扯,好生…丢脸。
想着这一个月都被乌云笼罩的萧府,谢玄舟打了个哆嗦。他诚心祈祷,管他是哪路神仙,都保佑他家女君考得好些。
这时,宝珠笑眯眯地跑了过来,她瞧了眼发愣的谢玄舟,扬声问:“谢玄舟,你干嘛呢。”
谢玄舟回过神,刚想说话,小女娘就风风火火地跑远了。
叶凝珠站在马车外,一把拉开那半开的木窗,“萧景珩!”
萧景珩剑眉微蹙,他目光停滞在宝珠微红的脸侧。叶凝珠小喘着,双眸亮得像折射的菱光,她看着萧景珩,声音清脆似林间清泉。
“宝珠考得很好!”
“萧景珩,我们去吃醉月楼吧,这次宝珠不喝酒了。”
少女额间碎发随风飘动,细碎地遮挡住她如花面容。萧景珩手指微动,最后只捻了捻衣袖。
他收回视线,轻声低语:“嗯。”
“那便去醉月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