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慕言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那些僵卧的躯体,最后落在林子业惨白的脸上。她的神情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失望。
“林子业,”她开口,声音在死寂的屋内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珠落地。
她向前走了半步,明明身高不及林子业,却让他感到无形的压力如山倾覆。
“控神、炼尸、锢魂……你学到的,尽是这些阴诡之术的皮毛,急于求成,妄图以邪道掌控生死、驱策人心。”
许慕言摇了摇头,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否定,“可你连这皮毛都没学明白。阵法根基不稳,药性相冲反噬,符咒刻录潦草……漏洞百出。最后弄出这一屋子非生非死的‘东西’,救不活,也杀不得,只能在这里慢慢腐朽。”
她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刺向林子业躲闪的眼睛。
“早知道,当初就该让你父亲多活几天,多花些时间好好教教你。至少……教会你何谓敬畏,何谓底线,何谓……人。”
林子业身体晃了一下,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那份来自技艺与心性上的全盘否定,比任何直接的斥责更让他无地自容。
许慕言不再看他,转过身,目光落回浮云及其家人青白的脸上。
“好了。从今日起,你就在燕国,给我好好“赎罪”。”
林子业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与茫然。
“我会将你的所作所为,你如何布下迷雾幻阵困人试炼,如何用药物符咒拘禁无辜者炼制药人,以及这一屋子“失败品”的来历与现状,原原本本,告知所有相关之人。尤其是浮云,以及这些受害者的亲族故旧。”
许慕言侧过脸,余光扫向他,那眼神平静却深不见底:
“直到,你取得他们每一个人的谅解为止。记住,是“所有人”,发自内心的谅解。不是迫于威势,不是权衡利弊,而是真正原谅你所造成的伤害与苦难。”
林子业的脸色灰败下去,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肩膀垮塌,仿佛所有支撑的气力都被抽空。过了许久,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破碎而低微的声音:
“……是。罪人林子业……听从陛下安排。”
许慕言并未直接离开,她走到屋子另一侧,在一个布满灰尘的木架前停下,目光扫过上面杂乱无章的瓶罐。
她伸出手,指尖在几个特定的陶瓶和纸包上略作停顿,细细闻了闻,仿佛在快速甄别。
“果然……”她低语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了然。随即动作利落地取了几样,又从自己袖中取出一个常备的小玉臼和药盏,就着窗边昏光,将药材按特定份量置入,细细研磨混合。手法娴熟,不见半分滞涩。
“控神的药反噬,加上阵法抽取生机,让他们陷入了假死般的沉眠。”
她一边操作,一边平静地陈述,话却是对着屋内另两人说的,“要解不难,难在辨明症结,以及……舍得用对药引。”
不过片刻,一小撮泛着淡金色光泽的药粉便已配好。她将其分成数份,倒入备好的清水中化开。
林子业与贺清持已无声地来到她身侧。许慕言将药碗递出,目光掠过林子业汗湿的脸,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清晰:“你们男子啊,授业传道,总喜欢留上一手,美其名曰考验悟性。却不知,基础不牢,禁忌不明,留给后人的多是歧路与祸端。”
她不再多言,微一颔首。
林子业浑身一颤,与贺清持对视一眼,默默接过药碗。两人走到那些僵卧的躯体旁,小心翼翼地扶起其中一个,将药液缓缓喂入其口中。
起初并无动静。就在林子业准备喂下一个人,以为又一次失败时,那人的喉头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紧接着,胸口开始有了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起伏,脸上那层死寂的青白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褪去,虽然依旧苍白虚弱,却已属于活人的范畴。
一个,两个……他们沉默而仔细地重复着喂药的动作。随着时间推移,开始有人发出细微的呻吟,眼睫颤动。
浮尧的指尖最先感受到的,是身下粗糙草席的触感,随后,是弥漫在鼻腔里、混合着陈旧尘土与苦涩药味的空气。
她睁开眼,视线起初是涣散的,头顶是破败屋梁的模糊轮廓。记忆如同被砸碎的冰面,尖锐的碎片混杂着刺骨的寒意汹涌而来,黑暗、束缚、药物带来的灼痛、还有漫长绝望的僵卧……那些片段冲撞着,让她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痛苦的呻吟。
旁边传来母亲压抑的啜泣和父亲沉重的喘息,他们显然也正经历着同样的记忆回流与身体复苏的剧痛。
“浮尧。”
一个温和而清晰的声音介入这片混乱。贺清持不知何时已蹲在她身侧,手中还拿着空了的药碗。
他看着她逐渐聚焦却盛满惊痛的眼睛,语气尽量平稳地引导:“你妹妹在等你。能起来吗?快回去吧。”
妹妹……浮云?
这个名字像一道微弱却坚韧的光,瞬间刺破了意识中混沌的痛楚。浮尧挣扎着,在贺清持小心的搀扶下坐起身。
她的目光仍有些迟滞,下意识地喃喃:“你……怎么知道我是浮云的姐姐?”
贺清持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侧身,让开了些许视线。
浮尧顺着他的示意望去。
屋子的另一侧,窗边昏光与尘影交界处,静立着一道身影。那人身姿挺拔,自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气度。
她正微微侧首,目光似乎掠过这一隅的苏醒景象,沉静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唯有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寒潭。
是陛下。
浮尧的心猛地一颤。即使此前未曾亲眼得见,但妹妹浮云无数次带着崇敬与依赖提及的“陛下”,其形容气度早已深深刻印。
眼前之人,与浮云口中那个强大、果决、又会悄悄为身边人备下甜糕的“阿姐”形象,倏然重合。
是浮云追随的陛下在这里……那浮云……
巨大的欣喜如同暖流,轰然冲散了四肢百骸残留的冰冷与麻木。浮云回来了?一定是!陛下在此,浮云定然无恙,或许就在家中等候!
“爹,娘!” 浮尧的声音带着苏醒后的沙哑,却充满了急切的活力。
她几乎是凭借一股骤然涌起的气力,一手拉住尚在茫然喘息的父亲的手,一手挽住还在抹泪母亲的手臂,“快!我们快回家!浮云……浮云肯定在等我们!”
她的动作有些踉跄,复苏的身体远未恢复力气,但归家的渴望和对妹妹的思念压倒了一切。
她甚至来不及向贺清持道谢,更顾不上仔细思考陛下为何在此、这一切又是如何发生的,只是凭借着那股最本能的冲动,拉着父母,脚步虚浮却方向明确地朝着记忆中来时的路,朝着家的方向,迫不及待地挪去。
将满屋尚未散尽的阴翳、以及身后那一道道或悲悯或复杂的目光,都暂时抛在了身后。
贺清持目送着这一家三口相互搀扶、蹒跚却急切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沉默片刻,转而继续与林子业一起,照料其他陆续苏醒的受害者。
许慕言将屋内后续事宜妥善交托,转身步出那间仍萦绕着药味与沉重气息的屋子,朝与陆瑾年约定汇合的枇杷树方向走去。
天色比屋内敞亮些,却依旧蒙着一层灰白的薄雾。还未走近,便瞧见那棵老枇杷树下,那个熟悉的小小身影正踮着脚,专注地将枝头黄熟的枇杷一颗颗摘下,轻轻放进铺在脚边的旧布里。
是之前那个男孩。他比上次显得从容许多,动作仔细,脸颊因劳动透出健康的微红。
许慕言缓步走近时,男孩恰好捧着一捧刚摘下的枇杷,跑到不远处的水缸边。他舀起清水,将枇杷一颗颗洗净,又用干净的衣角小心拭去水珠。
然后,他转过身,看见许慕言,眼睛亮了一下。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先捧着枇杷,快步走到树下另一位坐着歇息的老妇人和一位老汉身边,那应是他的祖父母。
他先将最大最黄的几颗递到老人手里,声音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