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慕言先是一怔,随即摇头笑道:“不可能,他怎会有这么好的眼光?画连脸都没有。”
陆瑾年走近细看画中人的身形、发饰与衣着风格,又回头对照许慕言此刻的身姿,轻声确认:“临蛰说得对,这姿态与仪态,确实像你。”
许慕言闻言,也认真看向画中那未完成的轮廓,心底渐渐浮起一丝诧异。
陆瑾年在一旁沉吟道:“这些衣裳尺寸合你,画中人也似你……张良渚招募绣娘,难道从一开始,便是为了吸引你前来?”
此话一出,房中顿时静下。四人相视之间,已隐隐感到这府中收藏、那幅无脸画像,以及张良渚多年来执着寻觅绣娘的行径背后,似乎藏着一段尚未揭开的意图,而这意图,正与许慕言悄然相连。
张良渚赶到绣坊时,两名“技艺难分胜负”的绣娘已不见踪影。他盯着许慕言和陆瑾年留下的荷花与牡丹绣品,眼神灼热如焚,那针法、那神韵,正是他寻觅多年而不得的。
他几乎是颤着手抚过绣面,连声道:“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然而一旁负责登记的手下却战战兢兢地回话:“县主,那两位绣娘……方才还在,一转眼就不见了。”
张良渚猛地抬头,眼中喜色骤然冻结:“不见了?”
“是、是……小人已命人四处寻找,可绣坊内外都寻不到她们的踪迹……”
张良渚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方才的激动化作暴怒的寒霜。他一把攥住那人的衣襟,声音从齿缝里挤出:“给我找!就算翻遍整个安城也要把她们找出来!若是找不到……”
他环视四周,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你们所有人,都去死。”
绣坊内外顿时一片死寂,众人瑟瑟发抖,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张良渚怒气冲冲地返回府邸,脑海里反复浮现那两幅绣品,如此精绝的手法,怎会是寻常绣娘?他心中既兴奋又焦躁,仿佛触手可及的东西又在瞬间消失。
刚踏入府门,便有管事慌慌张张地跑来:“县、县主!不好了……您收藏衣裳的那间屋子,门、门开着……”
张良渚脚步一顿,心头莫名一紧,立刻朝那间屋子疾步而去。
推开房门,只见原本整齐陈列的华服竟有两处空位,正是他最珍视的。衣裳旁常年珍藏的一卷画轴竟也不翼而飞!
张良渚的呼吸骤然急促,他冲到空位前,指尖划过空荡荡的衣架,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涨红。
那是他耗费无数心血收集、甚至命人按记忆中的身形定制的衣裳……还有那幅画,那幅从未画上五官却寄托了他所有执念的画像……
“谁……是谁?!”他低吼出声,声音里压着濒临爆发的狂怒。
就在此时,走廊另一端忽然传来轻盈的脚步声,伴随着女子清凌凌的谈笑声。
张良渚猛地转身,只见两道身影正从回廊转角缓缓走来,那衣裳穿在她们身上,竟如此合身,如此……刺眼。
正是许慕言与陆瑾年。
许慕言故意将衣袖轻轻一甩,她抬眼看向张良渚,嘴角勾起一抹明晃晃的笑意:“这衣裳做工真不错,穿着挺舒服。”
陆瑾年亦微微侧身,淡声接话:“料子也是上乘,想必费了不少心思收藏。”
张良渚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缩,死死盯着她们身上的衣裳,那是他的藏品,是他多年来隐秘而偏执的寄托。而此刻,竟被这两人随意穿在身上,漫步于他的府邸,仿佛只是试穿寻常衣物。
更让他气血上涌的是,许慕言还故意将手中一卷画轴“哗啦”一声展开,正是他那幅未画五官的画像。
她将画面对向张良渚,歪头笑道:“这画中人穿的衣服,倒与我身上这件很像。可惜啊,连张脸都没有,也不知画的是谁?”
“你……你们……”张良渚手指发颤,胸口剧烈起伏,一时间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羞愤、暴怒、被窥破隐秘的惊惶与多年执念遭人践踏的痛恨,如同烈焰烧灼五脏六腑。他猛地向前一步,声音嘶哑得可怕:“给我拿下!!”
许慕言与陆瑾年相视一笑,在他怒吼出声的瞬间,身形倏然向后轻掠,宛如惊鸿掠影,转眼便消失在回廊深处。
只留下空荡的走廊、大开的房门、两处刺眼的空衣架,以及站在原处浑身发抖、几乎要被怒火焚尽的张良渚。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们身上淡淡的清香,与那句含笑的话语一起,化作最尖锐的针,狠狠扎进他执念最深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