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人尚有三分脾气。

江风禾果断将勺子放下，抬头瞪了谭清迢一眼。

谭清迢见她瞧过来，迎上她的目光，眼底的寒意猛然消退。

莫名其妙。

江风禾收回目光，继续喝粥。

因为白珏的话，那名男弟子的谎言不攻自破。

萧玉押着男弟子走到谭清迢的跟前请示。谭清迢瞥了那男弟子一眼，她眼神幽幽，看得那名男弟子心里发毛。

毕竟九天凌宵宗谁不知道巡风门门主的手段，宗门、天下，但凡有她管束，手下领地无不太平清明、弊绝风清。闹事者闻其名则丧胆，霸小者见其面而知亡。

可半晌过去，她也没做出什么处罚，只是道：“如今戒律堂有了真正的主人，这件事情，交给三清处理。”

“是。”萧玉应下，带着那男弟子退下。男弟子全程笑容不止，忙跪在地上叩谢谭清迢。

谭清迢转身，回想着方才江风禾向自己投来的久违的目光。

她的眼底有温热淌过。

林澈早已行至坦然喝粥的江风禾面前，煞有介事地盯着她。

“你，昨晚，和她？”林澈嘴唇微颤，不敢相信方才从白珏口中听见的一切。

江风禾觑她一眼，见她久不愿收回目光，才道：“她屋里没碳，来我屋里取暖。”

“同床？共枕？”

“她打地铺。”

“原来如此……可穿得安全？”

林澈猛地拍了拍胸脯，松了口气。

江风禾嫌她小题大做，不理会她，继续喝粥。林澈却从怀里掏出一个被包裹得严实的油酥饼，递到了江风禾的跟前。

江风禾双眼一亮，将那酥饼拿在手中，迫不及待地探唇品尝。可就在即将入口的一刹那，她停了下来，犹豫片刻，她将油酥饼一分为二，递到白珏盘中一份。

“谢谢江姐姐。”白珏温柔一笑，眼里都是暖意。

林澈却不乐意了，要去拿那装着油酥饼的盘子：“我特意下山为你买的，卖油酥饼的摊子火热，到我时，只剩最后一个，我都没有尝过味道呢。”

闻言，白珏的眼神闪了闪，她主动地端起盘子，就要递到来拿的林澈的手上。

江风禾却一把把她的盘子摁在原处，然后从自己盘中的一半油酥饼上又切下来一半，递到林澈的盘子中：“我还以为你吃了，要是知道你没吃，我定然不会忘记分你的。”

这还差不多。

林澈不气了。她原也不是为了这半块油酥饼，从前，江风禾分饼的时候，总会先想到她。如今还没在这凌宵宗住上多久，也该是如此。

两边的吃客都安静下来，江风禾咽了咽口水，就要品尝眼前外酥里内，香味诱人的饼子。可一道阴影忽然压着桌子出现，一个光溜溜的盘子被人轻轻放在了桌面之上。

“谭门主？”林澈边吃饼边喊烫边道：“你不回巡天门吃饭？”

“今日想在戒律堂吃。”

“戒律堂？”白珏停下吃饼，眨着眼睛看了看谭清迢。

旁人不知道，她可不会不知道，戒律堂的伙食和巡天门一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巡天门在天上，戒律堂在地下。

这群被分过来的长老和弟子今日吃饭时面色如此难看，与伙食的突然降级可分不开关系。

而且，谭清迢今日逗留在戒律堂的时间不短。

逗留一词用得真不过分，按谭清迢的性子，宗门任务永远会被摆在她的休息时间前面。

可这次，谭清迢却一反常态，脸上毫无波澜，只道：“门内有事，我暂时不会外出。”

江风禾看着眼前的油酥饼口水直流，可半晌过去，她怎么也没有做到用筷子夹起来往口中放。

自谭清迢一坐下，她的目光便毫不避讳地落在这个刚刚被瓜分了两次的可怜小饼身上。

江风禾又很没骨气地想起了她们两个从前的时光。

她这人一生唯爱吃喝与睡觉，刚跟着谭清迢来到云踪小筑，她差点住不下来，就因为云踪小筑的吃食实在叫人难以忍受。

也不是说巡天门的厨子舍不得买些贵重食材，而是他们将每一件贵重食材都得原滋原味的，刚来的那几天，江风禾感觉自己与野外只能生吃的动物没有区别。

后来谭清迢看出了她的窘迫，详细问过后与她解释说，这是持樱真人专门吩咐过的，宗门内大大小小的机构不必在吃食上浪费时间，抓紧时间提升修为才是要紧。

掌门的命令自然违背不得。

江风禾理解，但她为了自己的肚子，真的有点想跑。

可没过几天，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第二天，谭清迢便为她亲自下山学习做菜。

三日后，她回山，先是为她做了一大桌摆满各式样品的菜肴，叫她挨个品尝，挑选出最喜欢的几样。之后，便将她最喜欢的那几样教给巡天门的厨子，让他们换着做给自己吃。

后来谭清迢每逢外出到了新地方，总要学一些新的菜系，做给她吃。只要瞧她吃得高兴，便将那菜系的做法教给巡天门的厨子。

久而久之，巡天门的厨子变得天下闻名……

说来惭愧，三年前从凌宵宗出来之后，江风禾做的第一个与谭清迢有关的梦，便是回到了这人第一次为她下厨做菜的时候。

她记着凌宵宗的规矩，吃得小心翼翼：“谭姑娘，我在这里吃得这般讲究，岂不是坏了掌门的规矩？”

“不会。”谭清迢围裙尚未解下，走出后厨，坐在她的身边，神情淡淡地与她一起品尝：“掌门的命令，未必都得遵守。”

江风禾想笑，看见平日里一副不食人间烟火模样的谭清迢此刻身上沾满了烟火气息想笑，听见谭清迢为了宽她的心找理由反驳掌门的命令，可语气却明显带着一丝心虚的时候，更加想笑。

原本谭清迢任她扶着她的肩头笑，后面见她笑得愈发猖狂，耳背一红，作势要唤人端走那些菜肴。

江风禾这才忍住笑意，大快朵颐起来。

实话实说，在云踪小筑住着的三年里，谭清迢对她好得过分，她甚至时常怀疑自己只是在被家族驱赶出来的途中，饿到极致时误吞毒菇产生了幻觉，所以才像做梦一样被高门贵徒、人间谪仙谭清迢如此捧在掌心之中。

三年前，毒菇的毒终于被谭清迢亲手解开，她反而心里踏实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