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还没等他动手,一个只脚就先于他直愣愣踹了过去。
扶桑一愣,转头看去,扶风简直要气炸了:“骂我丫鬟还不算完,还敢欺负我弟弟是吧?说谁土鸡呢?我弟弟是土鸡,你是什么?泥里头打滚的地龙?你怎么不上天呢?”
“……”
扶风好歹也是有点修为的,庄大郎被他一脚踹开,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勉强卡住,他颤颤巍巍爬起来,大喊大叫:“你们就仗着家里有钱欺负人吧!绯镇谁不知道你们家就是个拉皮条的暗门子!我呸!赚得都是脏钱!你那个娘怎么被扶家赶出来的也别以为大家不知道,你就是个野种——”
后半句话他已经说不出来了,扶桑听见“娘”这个字眼,眸中霎时间蒙上了一层凛冽冰霜,他一抬手,干脆利落地一巴掌把庄大郎拍晕,庄大郎的脑袋磕在地面上,终于安静了。
扶桑冷着脸,不管周围人群如退潮一般尖叫着散开,用如同看怪物一般的眼神看着他,扭头就走。
扶风愣了一会,连忙追上他,菟娥又多掏了钱给摊主,算作赔他的桌椅,才小跑着也追上去。
“你傻啊,你闹这么大动静,爹肯定会知道我们跑出来了,你等着明儿我找人收拾他呗——”扶风很慌。
扶桑脚步非但不停,反而越走越快,面无表情说:“知道就知道,都推到我身上就是了。”
扶风愣了一下,知道自己刚才说得太冲了,连忙找补:“我也不是要埋怨你……”
扶桑却已经不听他说话了,先一步走了,把扶风和菟娥远远甩在身后,扶风愣了一会,也炸了:“又不是我招他,他对我发什么脾气?”
菟娥能怎么办,她轻轻拍扶风后背,把少爷毛顺好,等他冷静下来,才打手势说:“你们要互相体谅,阿桑听见别人说他母亲,心里一定不好受。”
“……”他母亲的事,扶风多少也是知情并鄙夷过的,菟娥这么一说,他刚才满腔的不忿也终于平息下来,夜风一吹,冷却成一片冰凉。
他声音很低,嘟囔着:“那也该好好说啊……”
……
要说他们今天也是该走背字,扶老爷一位贵客家里刚好出了事没来,他今晚便提前回了家,一回家喜闻两个好大儿逃课外出在街上闹的好事,脸色难看得跟死了爹妈一样。他生气倒也不骂人,而是直接把两个人都罚了一顿鞭子,尤其扶桑,扶老爷听说他在街上和别人吵扶家家事之后,当即把带着伤他扔柴房里关着,谁也不许见。
扶桑从小挨揍,皮实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是柴房里太黑太冷了,他龇牙咧嘴地缩在柴堆里,恍然间觉得此时此刻与彼时彼刻没什么区别,都是一样的像条狗一样在别人手底下挣扎求存,永远找不到自己的归处。
月亮自天边升起,清辉穿过柴房窗子的缝隙,堪堪施舍他一缕皎洁。
扶桑抬起眼皮,恍惚地抬起手,却抓不住一丝热度。
说起来,他一直就讨厌月亮,讨厌夜晚,因为母亲是在夜晚离去的,因为他是在夜晚被庄家赶出来的,因为夜晚往往只有他一个人。什么地方没有月亮和夜晚呢?扶桑意识浮浮沉沉间,想起老道士的课。
老道士说,边界的西边是一片只有烈日,没有月光的焦土,因为神明划定了那一条界限,不肯把他的清辉施舍给那些被遗忘的生灵。被神遗弃的他们在那一片土地上争夺少得可怜的灵气和资源,在无止境的争斗中永无宁日。
扶桑听完,并不害怕,他甚至想去看看。
可惜……
意识渐渐沉入深渊,突然,一声轻巧婉转的鸟叫声把他唤醒。扶桑睁开眼,茫然地左顾右看片刻,才发现它是从窗户外发出来的。听起来也不是真的鸟叫,而是有人在故意模仿。
他忍着痛爬起来去看,透过缝隙,立刻认了出来:“你怎么来了?你会说话啊?”
正是菟娥,她大概是从后院钻狗洞溜了进来,头发都刮乱了。
他们两个各自关了禁闭,但倒是没人为难她,毕竟只是一个小丫鬟而已,扶老爷根本不会注意到她。
菟娥羞涩地点点头,又张开手比划一通,扶桑实在看不明白,但他注意到了菟娥脚下的小盒子:“你给我带了什么?”
菟娥这才想起来,一拍脑袋,打开盒子,里面赫然是还在冒热气的糕点,想必刚出锅不久。扶桑感动是感动,就是有一个问题:“你怎么给我?”
菟娥:“……”
确实,那道窗户的缝隙很小,勉勉强强能塞进来一个拇指就不错了,那么大块的糕点肯定是不行的。
但菟娥眼珠一转,拿了一块糕点,掰成小块执着地塞进来。
扶桑盯着那点可怜的小疙瘩看了一眼,所幸他扶桑从小摸爬滚打,也不是什么要体面的人,嘴角抽了抽,还是接过来了。
刚送进嘴里,他的表情就扭曲了一下。
太甜了,猪油放得也太多了,他就没吃过这么难吃的点心。
“……咳咳,你厨艺怎么退步这么多?”
菟娥眨了眨眼,又一阵比比划划,这一次扶桑看明白了,她的意思是这盘点心是扶风炸的,她没插手,只是做了指点。
这次大部分责罚都是扶桑扛下了,挨得鞭子最多,想必扶风回去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过意不去,就别别扭扭地下了厨,给扶桑递了一个和好的信号。
大少爷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第一次下厨没把厨房炸了或者把他毒死扶桑已经谢天谢地了。况且,扶桑当时只是有点烦,没有真的讨厌扶风。
于是,他俩一个掰,一个吃,零零碎碎地勉强填饱肚子,他腻得实在受不了,说:“吃饱了。”
菟娥眨了眨圆圆的眼睛,好像在问:“真的吗?”
“真的。”扶桑头皮一紧,生怕她再塞,赶紧说:“一会他们该换班了,你快回去吧,别被捉到了。”
菟娥用力点点头,盖上食盒走了,扶桑一直盯着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不见,才缓缓收回。
恍惚了一会,他才摸了摸肚子,虽然不好吃,但肚子确实已经填满了。
……这讨人厌的夜晚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他咂摸着那一点固执的甜味,靠在柴堆上,就着月光入梦,一夜酣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