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然又答:“是大到我陨落了都念不完。”
谢醒属实是没敢问他什么时候“陨落”。
“……那算了,欸,这颗编号是多少呀。”
“这颗老一些,七千七百四十三亿零五十八万九千九百九十九。”
“好长欸,你没有想过给他们起名字吗?”
“……”蓝然无语片刻:“凡人的文字有那么多吗?”
谢醒:“……”
好像也是,是她犯蠢了。
她小心翼翼把七千亿扔回去,从善如流地换了个话题,假装刚才无事发生:“那这些星星都是怎么诞生的?”
“自然孕育,地上每多一个生命,天上就会诞生一颗新的星星。”
谢醒感兴趣了:“那我的那颗你能找到吗?”
蓝然眼神微微闪烁一下,他不太自然地摸了一下胸口,很快回答:“以后再给你看。”
无量数级别的星星,要找一颗也确实难为人,故而谢醒虽然有点遗憾,但也没有过多在意。
她正过身,往头顶看:他们脚下是一片倒悬的星海,头顶却是人间的万家灯火,红火绿绿的模糊成一片,更不要提看清某一座城镇,某一座茅屋。
蓝然躺在她身边,谢醒也干脆躺下,这一叶小舟刚刚好能容纳下他们两个人的身形。只有衣角和手背偶尔会碰到一起,谢醒还有点不自在,但蓝然却坦坦然然地握住了她的手。他碰她时从来不带有任何旖旎的意味,只是想做就做了。
她侧过脸想再观察一下他,却发现蓝然已经又闭上眼睛了,凑近一瞧,呼吸均匀,躯体放松——这分明又是睡着了。
谢醒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反正是笑了。
算了,谢醒看着他睡得很熟的样子,心想,反正,他是不会害她的。
她不会信蓝然是个平平无奇的小猫妖,这话说给信鸾他们听听就算了,都已经上天捞星星了,谢醒真信才是傻子。但她实际上也没那么在乎蓝然到底是谁,天上那么多颗星星,世界上有那么多事,一个个较真,哪里较真的过来呢?
她躺着躺着,不知道是不是被蓝然传染,竟然也有了一丝困意。星海很安静,没有一丝风来打扰,她看着遥远地面的万家灯火,竟然就这样恍恍惚惚地睡了过去。
……
第二天一早,谢醒正式和第四阁的小弟子们告辞。
“欸?”长明还没说什么,微生慈先是诧异了:“这么突然?”
长明问:“是有什么要事吗。”
谢醒笑盈盈点头:“总不能一直麻烦你们,好啦,别这个表情嘛小信鸾,我还会去找你们玩的,有机会我也想去第四阁看看呢。”
她决心要走,信鸾就是再舍不得也没法阻拦,垂头丧气起来。长明则思度片刻,让她等等,去屋里翻翻找找一会,拿出来个玉哨给她。
谢醒有些惊讶:“这不是你们门派弟子才有的法宝吗?”
“这个没绑定您,只算是个信物。”长明尽量委婉地说:“毕竟我们第四阁也不是能随便进的。”
好吧,谢醒懂了。
由于谢醒身上还是分币没有,赶路用的马车也只好由长明和微生慈给准备,微生慈心细,从容纳物品的须弥芥子符,到路上要花的金银细软,再备用的衣服和干粮……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送黄花闺女出嫁。
不放心她的人还有信鸾。
“您路上千万小心,一定不要随便和人动手,虽说一般人伤不到您,但若是不小心招惹上什么大宗门也很麻烦……”他趴在谢醒马车窗边,絮絮叨叨地叮嘱着。
谢醒笑着一一应下,问:“那你呢?”
“我啊……”信鸾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大概也得先回第四阁一趟,长老和师兄师姐们都对我挺好的,我怎么也要给人家一个交代。要是最后还是被赶出去……唉,再说吧。”
谢醒点点头,他们宗门内务,她确实也干涉不了,只能给他鼓励:“没事,要是你在第四阁待不下去了,就来找我,我罩着你。”
话音刚落,她眼睛颜色突然变了,神情也随之一变,转而轻佻地嗤笑:“你确定是你罩?”
信鸾:“……”
信鸾鞠躬,请车夫赶紧把这尊大佛送走:“您慢走。”
车夫一扬马鞭,啪地一声,车子咕噜噜地走起来。
微生慈笑着摆了摆手,大声道:“谢姑娘,再会——”
有她带头,其他人也纷纷追着车,同她和白猫告别。
谢醒探出头来,这次是正常的谢醒了,她笑道:“再会!”
直到马车晃晃悠悠地走过街角,四号客栈的大字木招牌不见了影子,她才把头缩回来坐稳。马车里面依旧又大又舒服,她靠在车壁上,看了眼变成猫缩在角落睡得正香的蓝然,启程的忐忑、离别的怅然都如云被吹散,化为了实实在在的安心,落了地。
她翻了翻信鸾给她随身的小包袱,本是想给蓝然找个小毯子盖上,但刚刚一打开,就看见一块漆黑的东西掉了出来,砸到地板上,一声清脆的响。
那一抹黑色躺在柔软的地毯里,分外突兀刺眼。
谢醒捡起它,发现那是一块类似令牌的东西,什么金属暂且分辨不出来。花纹古朴,透着凶戾之气,似乎是曼陀罗花。
而令牌上,只刻着一个篆文大字:罪。
……
是夜,绯镇。
昨晚好不容易放晴,结果谢醒他们刚走,天气又开始阴了,到了傍晚,又急又快的骤雨袭来了一场,空气都湿淋淋冷嗖嗖的。四号客栈旁边的槐树叶子也被打落了一地,好不凄惨。
长明结束了一下午的巡逻,又训斥了一通聚众打牌的师弟们,疲惫地上楼。
不过,好在明天新的轮值弟子就到了,和他们交接完事务,长明也可以带信鸾回去了。
想起信鸾,长明微微皱眉,今天回来怎么没见到他?
长明犹豫了一下,移步到隔壁,敲了敲门,却没有如往常一样听到回应。
他皱起眉,这小子不会跑了吧?想到这里,他不再客气,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长明随手一打响指。
……毫无反应。
长明动作一顿,他十分确信自己用了法力点火,这么低级的法术他不该失败。
他心底一点点升起不好的预感,呼吸放轻,就在这时,他才意识到,房间里除了他,还有另一个人在呼吸。
平缓而稳重,不疾不徐,是那种身体素质极强的武人才会有的呼吸。只是被雨声遮盖去,长明才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出来。而对方也相当自信从容,丝毫没有遮掩自己的存在。
雨声似乎更大了。
一道白闪过,长明脑袋嗡的一声,瞳孔一缩,浑身的毛孔倏地炸开到极致,仿佛在代替他无声尖叫。
信鸾的小房间在那一瞬之间被照得亮若白昼,他也自然看清了靠椅上那道翘着腿的黑影。
背向的白光照不清其人脸庞,反而将影子拉的很长,一半至白,一半至黑,活像地狱里爬出来勾魂索命的鬼差,下一秒就要举起铁链,锁住他的脖子。
轰隆隆的雷声紧接着响起,仿佛要把大地震一个翻覆。长明脑子什么也来不及思考,第一反应就是要去抓自己腰间的剑。
但坏就坏在那一道闪电,它闪过后屋子又黑了,长明满头是汗,他发现自己失去了那个人的方向。
在哪……到底在哪?
怎么可能一点声息也没有?
他向前一步,脚下却踩到什么柔软的东西,像是个人。长明顷刻间如同被一盆凉水从头浇到底,他迟疑地蹲下,把人翻过来,摸了摸。
是信鸾,还有气。
他一口气还没松下来,突然,他感觉到背后似乎有人在呼吸,他什么也来不及想,立刻就要拔剑。可在手握上剑柄时,一只冰凉的手却按住了他手腕。
砰咚,砰咚。
又一道闪电。
他抬起头,看到了一双黑沉沉的靴子,在往上,是一片片衣摆。
那人踩着他的剑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缓缓地开口了,竟然是个冷冰冰的女人声音:
“小子,见过谢醒吗?”
【第一卷太牢】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