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绥对何今的发言毫不意外。自家人知道自家人,他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何今,对他的狗脾气再了解不过,如今猝不及防听见他说这一句好似满怀悔恨的话,心里固然紧绷着不好受,却反而有种石头落地,“你小子总算憋不住坏心跳脸了”的诡异踏实感。
何今对陆文绥表现得逆来顺受,不代表他真的会回头。两年前他一意孤行地甩下陆文绥一个人裱糊烂摊子,所以他始终愧疚,但现在这张补偿来的优待券额度已经花光,何今又好了伤疤忘了疼,想要抖起来了。不然他也不敢说要抹消自己身份的胡话,就连放任他去抓捕阿斯特发泄情绪,都没能让他真正冷静下来。
换句话讲,这人又欠收拾了。
察觉到他气场变换的何今警惕道:“你想干什么?”
陆文绥问:“我多久没认真揍过你了?”
何今语塞。
“几天前不是刚揍过吗?”他答。现在淤青还没消呢。
自从何今把阿斯特抓回来,还放话说“比起检讨更想要挨打”之后,多年没听过这种神秘要求的陆文绥毫不犹豫地满足了他。这间接推动了鸩和阿斯特的苦难,因为何今在被陆文绥暴力捶成软糯年糕满地爬之后,并不会忍气吞声,而是选择把手里的两个人回炉重造成热腾腾的新年糕,进行一些苦难转移。
鸩还好,毕竟哨兵皮糙肉厚,一下子死不成没多久又能东山再起,但阿斯特是真要被大章鱼当成扭扭乐,用须子摔散架了。他为了脱离苦海,甚至破天荒写了五万字自我检讨,通过鸩悄悄塞给陆文绥,字里行间堪称真情流露。虽然里面的内容控诉血泪比忏悔和歉意多吧。
陆文绥说:“看来还是不够。”
何今舔舔嘴唇,面无表情地打了个冷颤。陆文绥能摆出温柔面孔回忆从前真是不要脸皮。
从一开始,塞壬就不是白塔的俘虏,而是合作者、交易对象。当了俘虏的明明是白塔的精英。
他不觉得自己是被谁“说服”而弃暗投明。应该反过来才对,是塞壬先暗自动摇,才有了他主动与作为卧底的宁以恒言谈,交易,包庇,暗度陈仓。否则,作为审讯者的塞壬原本是一个字都不必与已和死亡贴面的俘虏说的。
一次性用品自然有不同于贵重品的使用方法,训练有素的黑向导完全可以强硬又随意地无视陌生哨兵的防御,碾烂他的精神屏障,发掘他脑中的情报——如果要给一个人做手术治病,那非得上医疗器械全副武装小心行事,但若只是开膛破肚的屠宰取肝肠,用点力捅一刀就是了。
是塞壬最终说服宁以恒信任他,令哨兵放弃自尽,稍稍主动放开自己的防备,好让向导为他遮掩。于是后半部分的坦白得以在宁以恒清醒的状态下进行,接着他在塞壬的视线下逃离,带着情报返回白塔。
值得唯一一个混入电台核心圈层的卧底暴露的情报果然足够关键,白塔很快发动联合围剿,并根据宁以恒的指引,首先袭击了塞壬所在的那片废墟中的基地。而落入敌手并叛变的塞壬吐露出更多宁以恒也不知晓的重要情报,终于绞紧原本尚能喘息的电台的脖颈,几乎要了它的命。
几乎。
“背叛的原因?没有什么特殊的,非要说的话,算是因为一个人吧。”
“谁?和我搭档过的一个哨兵……不,时间不长,只有几个月而已。她死了。”
“是的,是个女孩。”
“对,和我差不多大。”
“嗯,是内部处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