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看清苏木的脸,神情明显从惊讶转为困惑,不自觉向前靠近:“……砚亭,你,你今天怎么……”
苏木警觉地后撤一步,眉心皱得更紧:“你叫我yan ting?”
忽然想到什么,飞快转头看一眼身后巨幅照片右下角的签名。
“Y.T.”。
“yan ting”。
似乎是能够对上了。
苏木回过头,抬手以拇指指向背后的照片,问男人:“你是在说照片里的人吧?”
男人脸上疑惑更深,歪头认认真真端详苏木,片刻双眼猛然睁到最大,嘴巴也因为过于吃惊不受控制地张开,幅度大到足以塞进一整颗鸡蛋。
一个高大魁梧、衣着讲究,浑身上下精英范儿的成熟男性,做出这种好似生吞鸡蛋的表情实在有够搞笑。
苏木到底还年轻,个性再沉稳也没能扛住,嘴角抽动两下便明晃晃地翘上去,唇角两个小梨涡活泼泼跳出来。
原本冷如冰雪的一张脸,刹那似春花绽放光彩明媚。
男人的眸光闪了闪,在幽深处滑过一抹复杂的兴味。
苏木没有注意到,略微低头清咳一声:“不好意思。失态了。”
男人回过神,爽朗一笑:“没有没有。失态的是我。实在是......”
男人又将苏木全身从头到脚扫视一遍,“跟我一位朋友太像了。一点不夸张,连声音都有几分相似。”
苏木又回头看一眼身后的照片:“是他?”
男人点头:“对,是他。兰砚亭。”
苏木:“怎么写?”
男人回道:“兰亭集序的兰亭。砚台的砚。”
兰砚亭。
苏木在心里默念。
之前单有砚亭两个字还不觉得,加上兰这个姓氏,苏木对这个并不常见的名字,忽然又滋生出奇异的熟悉感。
这种熟悉,类似他第一眼看清照片中兰砚亭身影时,那种混合了烦躁、亲近与熟稔的复杂感受。
无缘无故的,就好像那些古里古怪的情绪本来就埋藏在他身体深处。一旦条件触发,瞬间即破土发芽侵蚀进他的意识里。
苏木的眉毛又皱起来。
他想不通原因。
男人观察着苏木的神色,脸上变换出一副接近于和蔼可亲的表情:“我是砚亭的至交好友,叫沈秋实。既然这么有缘,不如大家也交个朋友?”
拿出手机试探问:“方便告诉我你的姓名和联系方式吗?”
苏木讶异地看沈秋实一眼,正要回绝,冯昱的电话打进来。苏木迅速接通,边讲电话边往回廊外走。
冯昱在电话里急得大呼小叫,语无伦次说自己被人缠上了脱不开身,让苏木快去搭救。
苏木不免也着急起来,来不及跟沈秋实道别,只朝他挥下手就快速跑下二楼去找冯昱。
跟着冯昱的电话指引,苏木出了酒吧往马路对面街心花园的一座小石桥跑。
到了此时苏木已察觉出不对。
被人缠住只会是在酒吧里,冯昱不仅智商正常还有点小滑头,怎么可能被缠到酒吧外面去。何况还是隔着马路有一小段距离的地方。
苏木放下心,挂断电话不疾不徐往小石桥走。
最近几年圣诞节不及以前热闹,但还是情侣们约会的好日子。苏木一路走过去就碰到好几对。
也许因为离GAY吧太近,有几对还是同性情侣。
苏木踢着脚下的小石子,禁不住想,如今社会对同性恋的包容度实在比前些年高出许多。特别是在京平市这样的超一线大城市,年轻人碰到同性情侣连眼皮都不会多抬一下。大学里的男男、女女大大方方出双入对,大多数人也不会将之视为异类。
如果在自己考上大学时,社会宽容度就已经达到现在的程度,不知道苏秀晴还会不会做出那么疯狂的举动。
思绪滑到苏秀晴,苏木立刻强迫自己停止。
再想下去记忆又会沉入那半年的噩梦里。
即便苏木心理素质强悍,也得花费许多心力,才能将自己从自我怀疑和厌恶的泥潭里拔出来。
走到小石桥下面,略一抬眼就看到冯昱站在桥上冲自己招手:“师兄,师兄快上来呀。这里居然能看到无人机表演~”
苏木闻言抬头往半空看,不远处正有一组排成方阵的无人机,闪烁着五颜六色的灯光缓缓升到空中。
“挺好看的……怎么跑出来了?舞会结束了?”
苏木走到桥面上站定,也没问冯昱纠缠他的人跑哪儿去了。
“师兄又不去跳。舞会就没意思了。”
冯昱有话直说,掌握着分寸往苏木那边靠一靠。
“我不会跳舞。”
苏木注意到冯昱的动作,想了想,主动往冯昱那边走近少许。
“师兄!”冯昱眼睛亮晶晶的,看他的眼神充满惊喜,“你的恐男……不是,你的洁癖好点了?”
苏木思索着点下头:“嗯,应该是好一点了。”
今晚酒吧那么多人,难免会跟其他人有一些肢体接触,苏木的不适感却没有过去严重。起码不会被人碰一下手背,就用去半瓶免洗消毒液擦手。
还有,在回廊看到那样巨大的一整片男性裸背照片,尽管身体仍有排斥反应,但他已经能够克制自己尽量去忽略那些不良感受。而且效果还算不错。
“哇!那可太好了~我就说嘛,来GAY吧看看其实也是有好处的。”
冯昱以为苏木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逐渐开始正视自己的内心。他并不清楚,自从落下他所谓的“恐男症”的毛病,苏木便一直在尝试让自己恢复正常。
苏木现在取得的这点进展,不过是他坚持长达九年的自我治疗,终于看到的一线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