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廖敬,我腿麻了,我真的要动一下。”郦书遥有些痛苦地说。
“啊?不好意思,你动吧……”
郦书遥这才得以换了一个姿势,她转过身来,面朝着廖敬。
廖敬刚睡醒,眼神还有些残留的迷离,头发也有点乱糟糟的。郦书遥看他这副样子,起了点坏心思。
她伸手拢起廖敬的头发,用手腕上的粉色皮筋给他梳了个朝天的小辫子,然后自己咯咯地笑了起来。
“廖敬,你这样也很可爱哦。”
不用看都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造型……但廖敬却好像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嗯,遥遥喜欢就好。”
郦书遥看着顶着小辫子的廖敬,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没有讲台上的从容,没有礼貌的距离感,只是一个还有点迷糊的,被女朋友扎了个丑辫子也不生气的普通男人。
这是他最私密的样子,只有躺在他旁边的人,才有资格看到。
——可是,她真的是第一个看到这个样子的人吗?
正因为此刻太好了,她才忍不住想,这种好,是不是别人也拥有过。
Jeanine也曾经在早晨醒来,看到他这张柔软的脸吗?也给他扎过头发吗?也听过他刚睡醒时那种迷迷糊糊的声音吗?
她的思维开始不受控制地漫游,她知道自己不该想这些,她也知道廖敬已经在确认关系之前就坦坦荡荡地讲过了,和Jeanine分得干净,没有遗憾不甘,也没有回避。
可现在她躺在他旁边,她的身体和他的身体之间只隔着一层衣服的布料,和一段她随时可以翻过去的距离。这个物理事实,把那个她一直压在心底某个角落的问题,推到了嗓子眼。
“廖敬。”
“嗯?”
也许是感受到郦书遥的情绪不太对,廖敬彻底清醒了,也换上认真的神色,顺手捞起了自己的眼镜戴上。
“你和Jeanine……也有这样吗……你们,呃,进行到什么程度了?”
问出来的那一刻,空气陷入了一片死寂,廖敬眨了眨眼睛,仿佛还在消化这个问题。
郦书遥则是立刻就后悔了,她后悔在气氛这么暧昧的状态下问出这个扫兴的问题。
白天在沙发上随口聊起来是一回事,此刻在两个人并排躺着的时候问出来,又是另一回事,正如廖敬昨天所说,质疑和冒犯之间的边界很容易被打破。
廖敬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阵,不是在考虑怎么撒谎,他在认真地组织语言。
“有在对方那里过夜的时候,也有一起出去玩,住同一个Airbnb的时候。”
听到这个答案,郦书遥感觉自己的血液正在翻江倒海。
“但绝对没有……更进一步的行为,无论是实质的,还是边缘的,都没有。”
她应该松一口气的,理性上,这个答案几乎是最好的结果了,他和前任有过互相的陪伴,但没有越线。
可她的另一个想法又冒了出来,他和Jeanine在一起三年多,两个成年人,有过同床共枕,但三年都没有更进一步。
是他不想吗?
是他对所有人都这么克制吗?
还是说,他和Jeanine之间没有那种冲动,那和自己之间呢?
可如果他对所有人都是这种反应——
那他到底想不想要她?
这个念头深深刺痛了她,可还未来得及仔细消化自己在痛什么,她自我审判的机制就跟着启动了。
我为什么要问这个?
我是不是太没有安全感了?
他一定觉得我很烦吧?
我们在一起才多久,我就开始这样了,他已经回答得很坦诚了,我还要怎样?
我是不是永远都好不了了?
郦书遥恨自己,也恨自己被江定寒留下的东西搞成了这个样子。
明明廖敬什么都没做错,也根本不会伤害她,可她还是控制不住地在害怕,一遍又一遍用Jeanine的名字去试探那个她不敢面对的、真正的问题。
算了,别再纠结了。
她想很平静地点点头,然后告诉廖敬,没事,我就随口问问。
但她说不出来,刚一张嘴,眼泪就从眼角滑了出来。
她连忙用手背去擦。
“对不起。”郦书遥坐了起来,双手捂住自己的脸,“我不该一直问的。”
对不起,又搞成这样了。
“我知道你已经都跟我说过了,我不是不信你,我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
——我就是害怕。害怕你不够爱我,害怕你的爱会随时收走,害怕自己永远都没办法正常地和一个人在一起,永远都要在亲密关系里被旧的阴影绊住。
大概是这个。
廖敬也坐了起来,他轻轻地把郦书遥揽在怀里,又一下一下轻抚她的脊背。
郦书遥的身体僵了一下,而后她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额头抵上了廖敬的颈窝。
廖敬收紧了一点手臂,让她靠得更近。
“我们去过对方的住处看电影,有时候会看到睡着,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基本上都是一个在沙发上或床上,另一个在地上。我们也一起出去旅行过,去过美国一些地方,也一起去过欧洲。每次我们都是住Airbnb,有时候会一起做饭吃,不过都各睡各的房间。”
郦书遥点了点头,廖敬感知到她的动作,继续说道。
“关于那些旅行……相关的风景照,可能还在我的IG上,我没删,因为那也是我自己的经历和记忆,不只是关于她的经历和记忆。当然如果你不喜欢,我删掉就是了,毕竟IG是个带有社交属性的公开平台,反正那些风景照,网盘里也还有。”
郦书遥这次没有点头,而是双臂环住了廖敬的身体,把自己贴得更近了点,“没事……我不在意,你放着吧,我自己的朋友圈里,和那个人一起去玩拍的风景照,也没删,毕竟景色是无罪的。”
“哈哈好,所以我其实想说,我和她的关系,好像从来没有到过那种温度,不是因为我在克制,也不是因为她在拒绝,好像那段感情本身……就没有到那个地方。”
他沉默了片刻,又继续说。
“我以前以为,所有的感情都是这样的,平静,理性,后来才知道并不是。”
郦书遥没有接话,她还挂在他的身上,眼泪虽然已经停了,但鼻子有点酸。
“遥遥,你刚才说对不起?记住,不要说对不起。”
“你问我任何问题,我都会回答你,不管问多少次,我不会觉得你烦,更不会觉得你不信任我。”
“你会猜测,会难受,不是因为你不好,是我还没有给你足够的安全感。这是我需要做的事,不是你的问题。”
郦书遥能感受到他心跳的节奏,原来他也紧张。
他不是永远冷静的人,他也是第一次被女朋友在怀里哭着问这种问题,他也不知道自己表达出的真诚够不够。
但他的笨拙和认真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了,他在意她的感受,也知道她不是喜欢无理取闹的人,这种问题,一定是在心里憋了很久很久,把自己压到喘不上气,才会问出来的。
她缩了缩身子,把自己更深地贴进他的怀里。
“廖敬,谢谢你。”她很小声地说。
“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你想和我一起做什么,我都尽量陪你去做。”
廖敬捧起郦书遥的小脸,刚想亲一口,安慰安慰小姑娘,却被郦书遥竖起的食指拦住了去路。
“还没刷牙。”郦书遥皱了下眉。
这么仔细地看了一眼廖敬,郦书遥才忽然发现,廖敬一直梳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廖敬也反应过来,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再也忍不住,一起笑出了声。
* * *
他们两个并排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刷牙。
看着镜子里的身影,郦书遥有些恍惚,仿佛产生了一种,已经和这个人生活了很多很多年的错觉。
“遥遥,要不然以后,别一个人了。”
郦书遥仰起头看他:“你是说……?”
“你那边的房子是短租,不太好退吧。我那边是长租,转租出去就行了。”他眨了眨眼睛,“我搬过去。”
“你要搬到我那儿?”
“对。你不是说那个studio太大了吗,可以住好几个人开party了。”
“可是只有一张床诶。”郦书遥这话没经过大脑就说出来了,可说出来之后立刻又后悔了,随即赶紧找补,“啊…一张床就一张床吧,昨天我睡眠质量……还挺好的。”
廖敬挤出一张苦瓜脸,“我家有折叠床,我自己带张床去睡客厅也行。”
“诶呦!我怎么能这么怠慢廖老师呢。”
廖敬放下手上的牙杯,轻轻拍了一把郦书遥的后腰:“还叫!”
郦书遥笑嘻嘻地一扭身子:“那你住过来的话,算什么身份?”
“租客吧,你是房东。”
“房东?那我要收你房租吗?”
“当然了,房东不收房租像话吗。”
“房租多少啊?”
“你给了前租客多少,我就给你多少。”
“哎!这不好吧,房租毕竟是一大笔支出……这样吧,算咱们俩合租的,一人一半!”
“那就…谢谢房东大人了!”
廖敬洗漱完毕后,却没有立刻离开卫生间。
郦书遥以为他要上厕所,赶紧把嘴里的牙膏吐掉,冲洗干净就要往外走。
可却被廖敬拦住了去路。
“你忘了吗,刚才过来刷牙的目的。”廖敬在郦书遥耳边低语。
随即,郦书遥感受到一阵失重,她还没来得及叫,就已经被廖敬抱到了洗手台上。
不知是谁的牙刷还是牙杯,被郦书遥的手扫到了水盆里,发出丁零当啷的响声,但是郦书遥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顾及,她的唇齿、口腔,她的所有感官和神经,都已被浓烈而绵长的吻占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