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居生活开始后,郦书遥的生物钟被逐渐篡改了。
以前,如果是没课的时候,她不睡到八点半甚至九点过,是不可能起床的。可搬到一起之后,她的身体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在七点零几分就会开始清醒。
厨房里锅铲的声音,咖啡机运转的声音,最初几天确实打扰了她的清梦。
可现在,它们已经被她的听觉系统重新编码,从噪音降级成了背景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地铁声一样,不再触发她的警报。
那股来自煎蛋的、混着黄油和黑胡椒的香气,会准时穿过卧室的门缝,又钻进她的鼻腔。
她穿着小兔子睡衣,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廖敬已经穿戴整齐,正在桌前摆着两份早餐——都是全麦吐司加煎蛋,还有一人一杯咖啡。
“你怎么也开始喝我的速溶咖啡了?”郦书遥喝了一口,发现不是平时的现磨咖啡的味道。
“感觉…这款速溶咖啡也不错。”
廖敬本人大概没意识到,他这个现磨咖啡的原教旨主义者已经在悄悄投降,当然,是被她传染的。
“今天几点出门?”郦书遥嘴里塞得满满的,吐字有些含混不清。
“八点,早上有个meeting。”
“咁早?!又是你那个PI吧。”
“嗯。”
一个字的回答。
郦书遥学会了从他回答的字数来判断他对一件事的态度,字数越少,越不想聊。她没再问,低头吃早饭。
“遥遥今天要做什么?”
“上午在家里学习,下午去一趟实验室。哦对,我今天应该比你回来得早,晚饭我来做哦。”
廖敬出门前,照例低下头来,向郦书遥索要一个亲亲。于是……他收获了一个带着煎蛋的油的早安吻。
郦书遥一边一脸姨母笑地沉浸在自己的恶作剧中,一边开始收拾起桌子来。
等她把桌上收拾干净,又把锅和碗碗洗了,还顺手把灶台擦了之后,她才反应过来——以前她不会这么利落地打扫的,至少要先刷会儿手机再开始干。
这套动作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呢?她自己也说不清,大概是看廖敬每次用完东西都立刻归位,看久了,手就自动跟着做了。
就像一种语言里的词,不知不觉地渗进了另一种语言,等语言使用者发现的时候,已经分不清它到底是借来的,还是原本就有的了。
* * *
下午,郦书遥从东北大学的实验室回来,一进门就把自己甩在了床上。
廖敬还没回来,公寓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回想着今天在实验室发生的事,越想越堵心。
Walsh老师的lab meeting上,郦书遥汇报了自己帮Kevin跑的那批预实验的初步结果。
数据清洗做得很认真,分析也换过几个模型,最终找出了拟合效果最好的一个,slides准备了十几页,她自认为已经做得足够仔细。
Walsh给了肯定,她难得地只说了Good work,而没说其他意见,然后转向组里那个叫Ryan的博士生,问他的想法。
Ryan耸了耸肩:“I think the sample size is still a bit small for any strong claims.”
这话本身没什么问题,样本量确实还不够,毕竟这只是预实验,谁都知道。但Ryan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郦书遥,而且语气很微妙。
Walsh没接Ryan的话,只是说以后还可以再扩充,就进入了下一个议程。
可在那之后的整个meeting里,Ryan再也没看过郦书遥一眼,甚至在后续听到Kevin的发言时,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撇嘴的表情。
郦书遥大概猜到了,Ryan不是针对她,是针对Kevin,或者说,是针对Walsh把资源倾斜给Kevin的项目这件事。
凭什么组里来了新人,要被分过去支持Kevin呢?凭什么lab meeting上,要花最多的时间讨论Kevin的项目细节呢?凭什么Kevin的提出的经费申请一下子就过了审批呢?
而郦书遥,作为Kevin项目里的免费劳动力,被自动归入了Kevin那边的人。
被卷进别人的战争,成为一颗站在哪边都由不得自己选的棋子。她叹了口气,从床上爬起来,走进厨房去拿酸奶。
打开冰箱,她注意到里面的东西又重新排列过了。她昨天随手塞进去的树莓酸奶被摆到了门架上,还有新买回来的蔬菜也规规矩矩地分了区。
她关上冰箱门,摇了摇头。这个男人的强迫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侵蚀”她的生活。
* * *
廖敬晚上快七点才回来。
“不好意思啊,遥遥,回来得有点晚,以后你饿了就自己吃饭,不用一直等我。”廖敬一边换鞋一边说。
“没事,我不饿,饭已经做好了,我做得比较简单嘿嘿。”郦书遥走进厨房拿餐具,开始摆碗。
她刚才简单炒了个蒜蓉西兰花,又煎了点培根和牛肉。刚把盘子放好,一个重量就从后背压了下来。
“给我抱一下,我有一点累,我也要充电。”廖敬从后抱住了郦书遥,下巴抵在她头上,呼吸落在她的发缝里。
郦书遥轻轻拍拍他的手,她似乎读到了一个微小的信号——他今天过得不太好。
“嗯,我在,想抱多久就抱多久。”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抱了一会儿,直到郦书遥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两个人都没憋住笑,赶紧坐下来吃饭。
吃着吃着,郦书遥的吐槽欲望就再也压抑不住了。
“今天lab meeting上,Walsh夸了我的预实验数据。”
“嗯?那挺好的。”
“但是——”她轻轻拍了一下桌子,“那个叫Ryan的,又阴阳怪气。我汇报的时候他全程在看电脑,Walsh问他意见,他就来一句样本量太小。大哥,拜托,这是预实验诶,谁家预实验样本量够大的?”
她越说越气。
“而且他根本不是在针对数据,他是在针对Kevin。Walsh把实验室的眼动仪的优先使用权给了Kevin的项目,Kevin最近想扩大样本量的申请也批了,经费到位,Ryan的被试排期被挤后面了,他就一直不爽。结果我夹在中间,也被他扫射了。”
“还有上周,学校里有一个关于AI工具的workshop,Ryan给报名参加的同学拉了一个群,故意没有拉我进去,我问Kevin,Kevin说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帮我去问了Ryan,Ryan说他以为交换生不能报名参加活动。扯淡!他明明拿到报名名单了,知道我在上面。”
“还有Ryan项目里有一个叫Rebecca的RA,之前还总约我一起吃午饭,最近看见我就像不认识似的,连招呼都不打,气死我了!”
她一口气说完,又喝了口水。
“所以现在的状况就是,我一个交换生,本来就是义务打工的,结果还得替他们实验室的内部矛盾买单。”
廖敬放下筷子,有些无奈地苦笑:“哎……实验室政治,辛苦遥遥了,听你这么说,感觉他这个人心眼比较小。”
“没错!心眼儿比针鼻儿还小!以为自己在演甄嬛传吗!”郦书遥愤愤不平。
“那你跟Walsh或者Steve说过吗?”
“没有……我一个外来的,这种事怎么跟他们说啊,我说,你的学生排挤我?太尴尬了,算了,反正忍完这个学期就走了。”
廖敬点点头,又揉了揉郦书遥的头发。
跟廖敬倒完了今天的垃圾,她觉得心头的压力小了些。
“你呢?”她把话头转过来,“今天meeting怎么样?”
廖敬沉默了一阵,然后翻了个白眼说:“他让我重做一份report。”
郦书遥第一次见廖敬做出这种表情。
“哈?重做?不是才交的吗?”
“他说侧重点不对,要我把实验部分的比重加大,我加了,说他再看看。然后,今天系里开会,系主任提到了我们项目的进展,给了一些正面评价,但只肯定了他的工作,没有提到我。”
“然后呢?”
“然后我去和系主任聊了一下,才知道,明明之前的slides是我做的,但他汇报给系主任的时候,署名只有他一个人。”
郦书遥的眉头也拧了起来。
她仔细看着廖敬的表情,一贯的从容不迫,被一种压抑的愤怒取代。
“这种领导……谁跟着他谁倒霉。”郦书遥说。
“你说得对。”廖敬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又思索了一会儿才说:“在这样的人手下做事,确实也没什么意思。”
据廖敬说,PI经常给他画饼,意思是让他好好干,将来转AP的时候,他会帮廖敬说话。
可是……一年多以后,系里究竟有没有新的AP的位置,还另说呢。
他感慨自己以前大概是太幸运了,碰上的都是好老板。
在芝加哥大学的时候,有Lien教授鼓励支持学生们去做自己喜欢的研究,也从来不抢学生的论文署名,在哈佛做博后的老板,也是放手型的,只要在规定时间之内完成他的任务就行了。
“所以这可能……给我造成了一种错觉。”廖敬无奈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