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忱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电脑已经开了,屏幕亮着白光,桌面上那些他一年前用习惯的软件图标安静地排成一排,他目光从它们上面慢慢扫过去,像在看一些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月见岛直播平台的客户端被他重新下载安装了,图标还是那个熟悉的蓝白色,他鼠标悬停在那上面停了好几秒才点开。
登录页面弹出来的时候,云忱输了自己账号和密码。
页面加载了两三秒,跳出来一行绿色的提示。
“欢迎回来,小忱不emo。”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到旁边的摄像头线上。
那根线绕成一团了,像是被谁随便揉了一把塞进了抽屉角落,现在被他拽出来之后结了几个死疙瘩。
他低头开始解,手指在线团里穿来穿去,花了十几分钟才把线理清楚,然后把USB接口插进电脑里,调试了一下画面。
摄像头打开的时候屏幕里出现了他自己的脸。
一年没用这东西了,他凑近看了看画面里的自己。
头发比一年前长了不少,已经过了肩膀,黑色的发尾散在浅灰色毛衣的领口上面,刘海也比以前长了,偶尔会垂下来挡住视线。
他把头发拢到耳后,从桌上拿起一个黑色的小发夹别在鬓角把碎发固定住,发夹是很简单的款式,没有任何装饰,就是他平时最常用的那种。
这个发夹是南关买的。
某天路过街边那个卖小饰品的地摊时停了一下,挑了一个最朴素的黑色款,回来之后递给他说“你头发总掉下来”。
云忱接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发夹背面印着的价钱标签。
三块五。
然后他笑了一声把它别在了头上,从那天起一直用到现在。
他打开月见岛后台看了一眼粉丝数。
那个数字跳出来的时候他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3497。一年前他最高峰的时候有九千多将近一万,一年的封禁掉了大半,剩下的只有零头。
他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一会儿,心里涌上来一种他说不太清楚的感觉。
有一点难过,像是看到自己花了很多时间种的花园被风吹倒了一大片。
但更多的是一种意料之中的平静,他早就知道自己回来后粉丝不可能还维持在原来的数字上。
被封了一年还能剩下三千多个人没有取关或者忘记他,已经比他预想的好一些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补光灯的角度。
一年前徐艺教他的那套参数他还记得很清楚。
色温四千八、亮度百分之六十、角度偏左十五度。
但他自己后来又摸索着微调过几次,把色温调到四千六让肤色看起来更自然一些,亮度降到五十五避免过曝,角度又往右拧了两度让鼻梁侧边那颗小痣的阴影更柔和。
他调完之后对着画面看了看,确认自己看起来和一年前差不多但又不完全一样。
确实不一样了,眉眼之间多了一些说不上来的变化,像是这一年过去之后有什么东西在他脸上沉淀了下来。
他点下了“开始直播”的按钮。
画面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弹幕区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第一行字飘了出来。
“我靠,忱忱?”
紧接着第二行、第三行、第四行,像是水坝被打开了闸口一样,消息争先恐后地涌上来。
“呜呜呜!忱忱终于开播了!我等好久了!”
“真的开播了?我还以为这个号废掉了……”
“我收到开播通知点进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好久不见啊忱忱!”
“忱忱你头发好长了!!”
“一年了呜呜呜我哭得好大声”
“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云忱看着那些弹幕,鼻子一酸,他用力咽了一下才把那层东西压下去。
他对着镜头笑了一下,声音开口的时候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微微的哑:“回来了回来了,好久不见各位。”
弹幕刷得更快了:“长发好好看!”
“一年没见怎么变温柔了”
“这颗痣还是那么好看”
“忱忱这一年你去哪了?”
“账号被封的事怎么解决的?”
“今天还播多久以后还会播吗?”
云忱看着那些问题一条一条地从屏幕底部翻滚上来,他挑了几个能答的一一回复,声音恢复了那种不急不缓的调子:“这一年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账号的事已经彻底解决了,以后都不会有问题,所以大家可以放心回来。”
他顿了顿。
“至于以后播多久……目前计划是每周固定几天,和以前差不多吧。”
弹幕里有一个人说:“长发的忱忱真的好好看,好温柔的感觉。”
云忱看到这条弹幕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
他本来正在低头调整麦克风的位置,手指停在旋钮上停住了。
他眨了眨眼看着那行字,然后像被什么东西拽进去了一样,思绪顺着那根线滑到了一个三个月前的早晨。
那是深秋的一天,天刚蒙蒙亮。云忱在工作室里忙了一整夜。
接了一个加急单子,客人要赶在周末之前拿到一对定制戒指,他答应的时候没有犹豫,但做到后面发现时间比他预想的紧,最后干脆没有回家,在操作台前面坐了一整晚。
从晚上十点做到早上六点,熔银、捶打、塑形、打磨、刻字,每一步都反复确认了三四遍确保没有瑕疵。
他做完最后一枚戒圈的抛光之后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
围裙上全是银粉,手指甲缝里嵌着金属碎屑,头发散着垂在脸侧,刘海太长已经扎到眼睛了。
他站起来走到操作台旁边的架子前面,从上面的小收纳盒里掏出一根黑色发圈咬在嘴里,双手拢着头发往后拢,想把它们全部束起来扎成一个低马尾。
他低头的时候后颈露出来一截,因为熬夜没睡面色带着一层微微的粉,在晨光里看起来比平时薄了一些。
他刚把头发拢到一半,门被人推开了。
他咬着发圈回头,看到南关站在门口。
南关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口微微立着,看起来是早上出门之前特意拐过来的,因为他昨晚就知道云忱没回家。
他站在门口看了云忱两秒,然后走进来,关上了身后的门。
云忱嘴里还咬着那根黑色发圈,含糊地说了一声“你怎么来了”。
南关没有回答。他走到云忱身后,站得很近。
云忱以为他要帮忙给自己扎头发,正想把发圈从嘴里取下来递给他。
但他还没伸手,南关先伸手了。
南关的指尖撩起了云忱后颈那一缕没有拢进去的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