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眼下的情形,两边都不站队,想在朝堂上立足就太难了——霍、桑两方不仅彼此攻击,还会集中火力对付那些中立的先帝老臣,比如执金吾郭广意、廷尉李种等。
田千秋想过自己要不要趁机拉拢中立派,然后自成一派。夜深人静之时,他也曾暗自盘算:若能将那些中立旧臣拢于麾下,未必不能在霍、桑之外另立一帜。他甚至在脑海中推演过数次——今日拉拢谁,明日弹劾谁,后日又在御前陈奏何事——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然而天一亮,他便将这念头熄了。
太难了。那些人,各有各的算计,各有各的靠山,表面称兄道弟,背地里谁信得过谁?更不必说他田千秋不过是靠着一封"巫蛊之祸"的辩冤奏疏骤登相位,根基浅薄。若是贸然出头,别说另立一帜,只怕旗杆还未竖起,便被两股洪流一齐冲得片甲不留。
一念及此,什么雄心壮志都烟消云散了。他田千秋做到丞相已是天大的造化,就不必再奢求呼风唤雨。只希望能安稳在丞相之位上告老还乡。
田千秋心里有了盘算:表面中立,暗地里偏向霍光,争取让桑弘羊倒台,如此自己也算是报仇了。
只是他心里有了决定,但还是犹豫不决,便想着从田贞这个“福星”哪儿讨个定心丸。
田贞听了田千秋的各种思量,总结道,“也就是说,爷爷眼下不求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只希望能在这场风雨中自保。”
“是啊。”被田贞看破,田千秋沧桑道,“就算得利,咱们田家也拿不住。”田家无人的困境,爷孙两个之前就已经讨论过了。
“首先,站队霍光没有问题。”田贞分析。一则,李无忧透露过,霍光才是最后的赢家,如此,桑弘羊之流不过其登顶路上的注定会被踢开的绊脚石。二则.....
“退一万步讲,霍光手里有兵权,桑弘羊是绝对斗不过他的。”区别不过是死得利索些,还是死得凄惨些。
听田贞这么一说,田千秋犹豫不定的心立马定了,不等舒一口气,就听田贞继续道,“但是,咱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一鲸落,万物生。”一个桑弘羊倒下,多少个重要职位会被空缺下来!
“作为偏向霍光的交换,咱们家,阿父、姑父,以及我,是不是都该往上走一走了。”在田贞看来,这完全就是老天爷给的机会,不要白不要啊。
“!”田千秋眼睛一亮:对呀,大鱼吃不着,小鱼小虾捞几个也是好的啊!但是,男儿们向上走一步有地方去,田贞一个小小女史怎么往上走?女长御?——皇后贴身总管,地位等同外朝侍中。
“便是担任了女长御又能如何呢?”田千秋万分不解。如今帝后无权,那么依附于皇后的女长御也是有名无实而已,要来何用呢?
“我要少府。”
“!?”田千秋眼睛瞪圆,表情失控,“少府?你个女儿家如何执掌少府?!”这也太异想天开了。
“你知道少府是什么吗?”田千秋疑心田贞是不了解才这样狮子大开口。和桑弘羊的强权霸道相比,少府似乎很弱势。但实际上,少府手握极重权柄,身为名副其实的皇室大总管,统辖皇室私财、各类官营手工业、宫廷一应后勤供给、皇家苑囿山林、内府仓储库藏以及御用各式工坊。上至珍宝兵器、朝服礼器的督造,下至宫中人役调度、衣食日用调度,人事、财权、庶务尽数包揽,是一众九卿之中离帝王最近、最受天子信赖倚重的要职。
虽说如今皇权式微、天子势弱,少府也气弱。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怎么也不可能让一个女人掌管少府的。
田贞自然知道自己不可能一步到位执掌少府,她这么说只是先提出一个不可能的要求,好令自己的真实要求听上去不那么离谱。
“那就把织室和考工室归我。”这才是田贞的真实目的。
“这.....”田千秋为难,无法允诺。一则,提携女人可远比提拔一个男人要难多了;二则,自家孙女作为福星,要当那么大的官,那么大的权力作甚呢?对自己也无甚什么益处啊。
看着田千秋的神色,田贞心中发冷。在这一刻,她突然明白面对养不熟的白眼狼是什么感觉了。也更加清晰地意识到,只有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权力才是真正的权力——无限接近权力会让人产生一种拥有权力的错觉,可是,错觉就是错觉,永远成不了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