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陆时衍的事务所接到了一个城市核心地标建筑项目的正式委托。

项目体量比他之前做过的任何一个都要大——一栋集商业、办公、文化展示于一体的超高层综合体，位于城市新区的核心地段，甲方是国内排名前列的文旅集团，要求极高，时间紧凑。陆时衍在收到正式委托函的那天下午，把团队核心成员召集到会议室里开了将近三个小时的启动会。会议桌上铺满了初步的地形图、规划条件书和甲方的功能需求清单，他在黑板上手绘了第一版的概念体块草图，铅笔的线条在黑板上沿着他手腕的移动方向一条一条地延伸出来。

从那天起，他的工作节奏被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度上。白天的事务所被会议和甲方对接填满，留给绘图和方案推演的时间只能往深夜延伸。第一周他还能赶在十一点之前离开事务所，到了第二周，十一点已经变成他开始处理当天最后一轮修改的起点。他越来越晚地回到公寓，有时是凌晨一点，有时是两点，甚至有一天他回到公寓的时候，窗外已经有早班环卫车的声响从远处街面上传过来了，混着城市在深夜和黎明之间那段特殊的、灰白色的寂静。

温知夏那时候也在忙自己的项目。她接了一个新的文创配套设计，客户是一家即将开业的独立美术馆，要求出十二款限定主题的周边产品，从明信片到布艺包袋，全部需要定制开发。设计周期只有不到一个月，她每天在工作室里泡到很晚，回到公寓之后也常常在房间里继续修改手稿和调整色板。

那天深夜，温知夏坐在房间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写满了色号标注的笔记本和一块刚从印刷厂拿回来的打样布料。窗外的城市已经沉入深夜的安静，远处的交通低频已经降到了最低值，近处的街道上偶尔有一辆车驶过，声音在被距离和楼层过滤之后变成了模糊的、短暂的呼啸声。她没有注意时间——台灯的光在桌面上形成一个有限的圆形区域，她的注意力集中在布料表面那组即将被定稿的图案上，手指沿着其中一条线条的边界轻轻滑动，感受着印刷的厚薄和饱和度。

她翻过来检查了背面的渗透情况，然后用铅笔在笔记本上记录了这版样品的几个关键参数。就在她放下笔准备伸展一下肩膀的时候，她听到了入户门那边传来的声响。那声响在深夜的安静中格外清晰——密码锁按键被按下的电子提示音，被隔音门削弱成一阵短促的、低沉的响动。然后她听到了门锁转动的机械声响，门被打开，又被关上。锁舌入位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短暂地回响了一瞬，然后消散了。

她的手停在笔记本边缘没有动。她侧耳听了一下那串脚步声——从玄关方向沿着走廊向内移动，步伐的节奏比白天听到的略慢一些，每步之间的间隔比平时略长，像是被同一种力作用在一段已知的长度上，在标准时长和实际完成时长之间产生了可测量的偏差。那串脚步声穿过客厅区域的时候在某个位置短暂地停了一下——不是那种目的地到达的停顿，更像是走了一段路之后需要短暂地站在原地确认一下方向或调整一下呼吸的停顿。然后脚步声继续移动，没有走向厨房或客厅方向，直接转向了走廊深处的书房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