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黑暗裹挟伤痕降生,少年术师的前路自始至终不见坦途。
地底牢笼碾碎身躯与尊严,规则反噬撕扯着与生俱来的力量,被家族背弃,于尘埃里辗转求生,旧日阴霾始终盘踞骨血深处,从未散去。
高专的朝夕日常看似安稳平和,并肩同行的同期各怀心事。有人守着本心缓步前行,有人于现实割裂中渐渐偏移心性,也有人将隐秘的在意藏于疏离表象之下,别扭回避,不肯轻易剖白分毫。
绝境里的相救成为羁绊的开端,未曾言说的隔阂横亘彼此之间。外伤能够随时光结痂愈合,可心底刻下的创伤、难解的执念、无人窥见的秘密,都静静蛰伏在平静表象之下。
当过往的枷锁未曾真正挣脱,信念的裂痕悄然蔓延,少年们短暂共处的安稳终会走到尽头,所有隐忍、疏离、伤痛与潜藏的暗流,都将等待时机,尽数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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咒术界的黄昏,总是比凡人的世界,来得更加寂寥、沉滞。
暮色缓缓沉降,一寸寸吞尽最后的天光。京都郊外的神宫宅邸,就此被覆上一层灰蒙蒙的薄暗。没有风,没有鸟鸣,世间所有活气仿佛都在此处沉寂。深秋的冷意静静弥漫,侵蚀着庭院仅存的温度。这片曾经被咒力眷顾的土地,如今只剩荒芜的暮色,缓缓蚕食着旧世家残存的体面,空气压抑得让人无从喘息。
神宫家的荣光,早已是往昔之物。
庭院苍翠的雪松伫立在暮色之中,常年裹着散不去的死寂。曾一度跻身咒术界上流的老牌门第,如今徒留一副空洞外壳勉强存续。数代以来,再无出众术师诞生,支撑家族立足的咒力根基日渐枯竭,最后剩下的,不过是外界口中一段褪色的旧谈。
当夜蛾正道踏着满地绯红落叶造访宅邸时,上前迎接的是侍奉这个家族多年的老管家。
家门凋敝,底蕴散尽,可旧日世家的矜贵,依旧被强行维系着。无需家主神宫宗弥亲自应酬待客,他依然一副尚且不知有人登门拜访的姿态,立在庭院的池边喂着几尾橙红相间的锦鲤。眉眼间覆着一层长久倦怠的苍白,深处却藏着世家之人刻入骨髓的凉薄与算计。
他只待来客被带到他面前,将所有客套与周旋,尽数交由管家处理。
“劳烦夜蛾老师远道而来,路途辛劳,请入内稍作歇息。”
管家躬身行礼,脊背挺得笔直,言行礼数周全,一丝不苟恪守着旧时规矩,勉强撑住神宫家最后的门面。只是眼底藏不住没落家族的局促与卑微,一举一动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拘谨。
反观神宫宗弥,神色始终淡漠疏离,视线闲散扫过暮色庭景,只在与夜蛾目光相触的一瞬间装点上了待客的暖意。
夜蛾正道无意周旋多余的虚礼,语调沉稳端正,直接道明了此行的目的。
“此次前来,是为邀请府上的九川夏树,前往东京咒术高专入学。”
乍听见这个名字,神宫宗弥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脸上刚摆出的热情随即凝滞。
“九川?九川……是谁来着?你有印象吗?”神宫宗弥一副一时间想不起来的装傻充愣模样,甩了个状似不经意的眼神,将问题抛给了管家。
这是一个游离于神宫家族谱之外的名字,并不属于他那位正统的嫡女。
对上夜蛾正道仿佛能洞穿一切的平静视线,管家一时语塞,神色窘迫难言。神宫宗弥随即抬手,示意管家退后半步,以一片毫无波澜、近乎冷漠的语调,缓缓道出了家族尘封多年的过往。
神宫家从前有一位嫡女,本名神宫隐。
十岁之前,她不曾觉醒任何先天咒力,仅能模糊看见咒灵的残影,与寻常人没有任何区别。对于毕生执着重振家门、死守着没落虚名的神宫宗弥而言,这是家族之耻。
走投无路之下,他听信了老祭司的预言。
绝境生死,方能唤醒沉眠的咒力。
他暗中过继外族幼子,立为新任嫡子,用以维系家族声望、撑起门面。转而将自己的亲生嫡女神宫隐,狠心弃于市井污浊之地,托付他人照看。说是寄养,实质上,等同于舍弃,任由她在底层泥泞之中自生自灭。
——当然,神宫宗弥在讲述这些时进行了反复粉饰,言辞间尽力洗脱自己身为生父抛弃亲女的丧尽天良,时而叹气彰显着他的无奈。
“那孩子之后,就以九川夏树的身份活了下来。”神宫宗弥避开夜蛾的视线,话语低沉晦涩,听不出半分为人父的愧疚。
他从未派人深究过这个孩子的深浅,只当是绝境之中侥幸觉醒的一点微末咒力,不过是最底层的三脚猫本事,成不了任何气候,自始至终都未曾将她放在眼里。“数年前勉强觉醒了些许咒力,只是性子执拗偏激,再也不愿与我父女相称。”
夜蛾正道表面上凝神静静听完全部始末,实则注意力早就随着他们身旁的池中那几尾自由游弋的锦鲤飘走。
咒术界的腐朽与凉薄,从来根深蒂固,早已是见怪不怪的常态。他无意置喙评判,只是淡淡开口:“我想见见她。”
“实际上,您要是想找个适合培养的苗子,我的嫡子陨,您不如先见一见。”如今的六眼神子五条悟,正是夜蛾的学生,神宫宗弥怎么会不知。若是能将神宫陨送去与五条悟之间扯上同期的关系,日后不怕没有机会攀附上五条家。神宫宗弥心里这么盘算着,已经侧身伸手,为夜蛾指明了他该去往的方向。
夜蛾却不买账,他抬手看了看表上的时间,委婉推脱道:“今日见完九川还得赶回东京,就不多叨扰陨少爷了。”
神宫宗弥顿时只觉脸上挂不住,便不再与夜蛾多言语,嘱咐了管家一句“好生招待。”后兀自背着手,离开了这片庭院。
夜蛾与九川会面的地点,是宅邸最偏僻、平日里无人踏足的侧院厢房。
管家推门的那一刻,窗边那道清瘦单薄的身影,有些茫然地望了过来。
从花街的浮沉之中归来后,夏树便一直身着利落的少年装束,数年如一日,未曾更改。短发打理得干净清爽,身形纤细挺拔,不难发觉她在刻意收敛着同龄女子的柔婉气韵。
夜蛾暗自感叹,这身装束,许是连同九川夏树这个名字,都是她为自己筑起的壁垒,割裂了名为神宫隐的过往,斩断了与旧家族的所有牵绊。
她安静立在窗边,脊背挺直,侧脸清冷寡淡,如同常年被秋风淬炼的寒石,寻不到半分该有的年少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