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必细说缘由,不必袒露满心的执念与宿命。九年浮沉,同类之间自有无需多言的默契。
她清楚自己的前路。清算腐朽,倾覆旧序,之后便是落幕。她不会对抗五条悟,亦不会苟活于世,被宿命裁决,早已是她默认的唯一终局。
凛冽冬夜晚风掠过檐顶,吹动两人衣袂,轻轻翻飞又落下。天地静得只剩风声,漫长的沉默笼罩屋脊。
夏油杰没有追问她的计划,没有探寻她的宿命,更没有劝慰半句。他只是静静看着她,眼底闪过昔日高专的细碎残影——那个穿着纯白校服、安静沉默、干净纯粹的少女,与眼前这个满身风霜、背负天灾宿命、坦然赴死的女人,缓缓重叠。
片刻后,他轻声开口,语调平和得像晚风:“真巧。我的百鬼夜行,定在两天后。”
“那倒是有趣多了。你要先来凑热闹吗?不过不用顾及我的事,你只管去做自己想做的就好。”
九川微微一怔,眸光轻颤。
原来不止是归途,就连奔赴毁灭的时机,他们都这般不约而同。两人各自背负倾覆世间的执念,各自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却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默契地选在了同一段时光,燃烧殆尽自己最后的性命。
荒诞,又宿命。
“热闹就算了,我不喜欢。”她回过神,轻笑一声,复又松弛下来,“搞大事之前,得好好休息一下。你这里还有空房吗?借我暂住两晚。”
话音未落,她身形轻纵,自高耸屋脊轻盈跃下,身姿舒展,落地无声。她未曾客气,自顾顺着庭院廊檐、错落屋舍,慢悠悠寻觅合适的落脚之处。
身后风声微动。
夏油杰紧随其后,纵身跃下。身形腾空时衣袂翻飞,身姿挺拔利落,落点精准轻盈,毫无拖沓之感,稳稳落地在庭院青石之上,优雅依旧。
他缓步跟在她身后,慵懒调笑道:“要不是你咒灵本体太吓人,我本倒不介意让你跟我同一间。”
一句轻佻玩笑,让九川前行的脚步顿住。
她缓缓回身,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亮色,语出惊人:“要不要一起体验一把人生极致的欢愉?”
夏油杰原本悠闲的步子被石子绊了一下,温润的眉眼骤然僵住,眼底的从容淡定瞬间碎裂,满脸错愕,近乎失态:“は?”
他全然无法想象,往日内敛寡言、清冷沉静的九川夏树,会说出这般极具冲击性的话语。
未等他回过神来,九川的身形骤然扭曲。
白光与黑雾交织翻涌,纤细单薄的人形顷刻间撑展、蜕变。巫女装束褪去,人类的柔软轮廓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具身形挺拔、体魄魁梧、与夏油杰齐高甚至更具压迫感的天灾咒灵形态。
周身戾气内敛,无半分杀伐恶意,唯有磅礴浩瀚的灵压静静萦绕。
浑厚低沉的胸腔共振声,慢悠悠响彻庭院,打破所有误会的暧昧:“既然后天才是百鬼夜行,明天我们去迪士尼吧!”
“は???”夏油杰的三观被这清奇的脑回路砸得稀碎——谁能顶得住听到面前的怪物说出“去迪士尼”这种话啊!
九川伸出一根覆满咒文的手指合上了他自己关不起来的下巴,“抱歉,这个形态睡觉比较安全而已。”
翌日,东京迪士尼大门前。
还未走近,轻快灵动的主题乐便穿透街巷,顺着冬日微风悠悠飘来,鲜活的旋律裹着漫天热闹,不讲道理地驱散了冬日的肃杀。园区标志性的梦幻大门精致又绚烂,处处装点着暖融融的冬日装饰,缤纷色彩撞入眼帘,满目都是治愈的欢喜气息。
彩色城堡矗立在微凉天光之下,缤纷气球随风轻晃,巡游乐曲轻快悠扬,满街都是游人的欢声笑语。冬日的乐园独有一种温柔暖意,冲淡了季节的清冷,是世界之下最鲜活治愈的人间烟火。
九川与夏油杰并肩站在人潮边缘,与周遭热烈的情绪格格不入,却又主动融入这场盛大的欢愉。
这是九川藏在心底多年的小小愿望。年少时满心向往,却因家族的冷眼、辗转至身于底层的局促,从未有机会踏足这片纯粹的快乐之地,这份细碎的心愿便一直被尘封心底。
夏油杰轻声问她为何年少未曾来过。
九川只是沉默,未曾作答。那些灰暗压抑的过往,早已不必言说。她很快抬眼,眼底铺展开明朗的笑意,一扫经年沉郁,伸手轻轻拽住夏油杰的衣袖,主动拉着他汇入人潮。
这一日,他们暂时剥离了咒术师、诅咒师、天灾咒灵、叛逃者、复仇者的所有身份。
只是两个偷得一日人间的普通人。
他们排队等候游乐设施,任由冬日微凉的风拂过发梢;云霄飞车上抬起双手,失重感带来畅爽的嚎叫;坐在街边品尝米老鼠形雪糕,冰凉的草莓味冲淡心底经年的苦涩;守候花车巡游绚烂登场,与卡通人物热情互动,看满街鲜活热烈的人间百态。
两人心照不宣,无人提及明日的动乱、鲜血与毁灭。只用尽全身力气,疯狂拥抱这短暂、虚假、却无比珍贵的确幸。
晚间八点三十分。
白日喧嚣缓缓沉淀,深冬的夜色早早笼罩整片乐园。城堡前的广场人山人海,游人裹着厚实冬衣,驻足等候今夜的烟火晚会。三两结伴嬉笑打闹的青春少年,相拥依偎低声私语的情侣,父亲托着肩头的孩子、笑语融融的一家三口。满眼都是圆满、热闹、安稳、幸福,是世间最寻常、最治愈的温情。
广场一隅,九川与夏油杰并肩静立,隔着一尺的距离。
方才游玩时的鲜活神采缓缓敛去,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沉落,洗尽表层的合群,只剩一身卸下伪装的疲软与空虚。
整整一日,他们竭力模仿寻常游人的松弛快活,肆意挥霍着难得的轻松。可夕阳落下,寒月升起,深冬的寒意依然会顺着肌理漫上来,藏在心底的沉郁终究掩盖不住。
他们是游离在世间之外的人。
明日破晓,一人将掀起百鬼夜行,以无数无辜鲜血祭奠自己崩塌的正义;一人将奔赴孤身复仇,以一己之力倾覆整个咒术旧秩序,静待宿命裁决。
他们站在人间最快乐的地方,心底却盛满无人知晓的终局悲凉。
夜空沉寂数秒,骤然一簇星火刺破墨色穹顶。
沉闷的爆裂声破空而来,温柔又厚重,击碎了短暂的静谧。
鎏金火光轰然铺展,碎星簌簌坠落,紧接着,粉雾、冰蓝、柔紫的烟火次第腾空,层层叠叠缀满冬夜的墨色天幕。绚烂流光倾泻而下,将城堡、人群、整片广场尽数镀上暖亮的薄光,把人间盛景推至极致。
星火璀璨,流光万丈,映亮每一个人珍藏在眼底的柔光。
可烟火越是盛大明亮,越衬得冬夜空洞幽深。所有璀璨皆是刹那虚妄,炸开、盛放、凋零,全程不过转瞬,留不下半分余温,徒留漫天渐熄的灰烬与寒夜里更深的空寂。
像极了他们潦草却热烈的高专往昔,像极了这一日偷来的俗世欢愉,更像他们终将归零的性命与执念——短暂相拥光亮,终究要沉坠无尽黑暗。
夏油杰立在流光里,唇边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眼底却盛着化不开的空茫,无喜无悲,无念无憾,只剩一场提前落幕的释然。
漫天星火尽数落进九川眼底,瞳孔映着层层叠叠的绚烂,暖光覆满眉眼,却烘不热骨里经年的寒凉。人间最圆满的烟火盛景,落在末路人眼中,只剩触景生情的留恋。一滴清泪毫无预兆滑落,极轻、极静。穿过烟火余光,坠落在隐没一切的黑夜里,无迹可寻。
他们本就是被光明放逐的人。这场漫天烟火,不过是坠落深渊前,偷来的最后一眼人间。
两人之间那尺许空白,不近不远,刚好隔开了难以言说的荒芜,是彼此心照不宣的宿命边界。
烟火持续绽放、凋零,暖光反复掠过两人沉默的侧脸。他们各自目送自己无可挽回的人生,各自珍藏这一日偷来的、转瞬即逝的俗世温柔,在极致热闹的人间底色里,独享无人共行的末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