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座之人应声附和,无一人提出异议。鲜血尚未冷却,一场冰冷的权力洗牌已然落定。
地底囚牢终日不见天光,潮湿阴冷的空气常年盘踞不散。
微凉气流贴着肌肤游走,熟悉的窒息压迫感覆来,这是九川刻入骨髓的噩梦之地。这里是她年少被囚禁、饱受冥锁实验折磨的牢笼,是她曾经日夜受尽磋磨、溃烂求生的地狱。
混沌黑暗之中,她缓缓睁眼,眼底淬着九年间沉淀而来的冰冷杀意,死死锁住面前闪着微弱红光的摄像头——她知道,另一边审视着她的,定是那些老朽浑浊的目光。
被悬吊在密室中央的九川,身上是数百道暗黄色封印咒符密密麻麻缠覆她的肢体,锁死了她体内所有咒力流转。对比年少时简单的铁链束缚,如今的封禁密不透风,足见总监会对她力量的忌惮。
囚室顶端的监控屏幕骤然亮起,刺眼白光刺破浓稠黑暗,将她狼狈虚弱的身影,实时投射在远方的审判会场之中。
一众高层隔着冰冷屏幕暗自打量,无人敢亲身靠近这位被定义为“天灾”的叛逃者。众人眼底交错叠杂着畏惧与阴狠算计,各怀心思,无人言语。
审判会场灯火惨白亮得刺眼,一众高层正神色紧绷地低声议论,空气里满是权衡利弊的压抑气息。就在众人准备正式开庭审判之际,门口传来一道散漫轻缓的嗓音。
“哦哈哟。”
会场的氛围全然未被这声慵懒的问候舒缓,反而让在座的所有长者更加不寒而栗。
五条悟缓步踏入议事厅,语调散漫松弛,却带着居高临下的戏谑与压迫,慢悠悠扫过满座正襟危坐、神色扭曲的高层。
“真是难得。大清早的,能把各位养尊处优的大人物一次性凑齐,不太容易欸。”
他唇角浅浅勾起一点弧度,笑意浮于表面,眼底却凉得没有一丝温度,嘲讽藏在慵懒声线里:“各位常年躲着享福,大概从来没见过凌晨三四点的东京吧。毕竟这大半夜、天不亮的脏活累活,用不着各位操心。”
他单手插兜,姿态随意至极,却自带无人敢撼动的强势底气,淡淡开口,似是询问,却未给予任何反驳的隙口:“作为跟九川对战过的术师,我应该有权在这里旁听吧?”
他不待任何人应答,轻飘飘丢下一句收尾:“你们继续就好,不用在意我。”
话音落定,他径直走到外圈靠椅落座。双腿交叠,姿态松弛得近乎散漫,墨镜隔绝所有神情外露,整个人像去看一场话剧,安静旁观场内虚伪的唇枪舌剑。唯有搭在膝头的指尖,正以一种恒定、缓慢、毫无起伏的频率轻轻叩击布料。
节奏规整、不急不躁、没有怒意,却像无声落下的倒计时,沉沉压在每一位高层心头。寻常看来只是随意的动作,可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最强隐忍时的闲散姿态,也是风暴来临前最平静的假象。
满场高层无人敢真正肆意妄为。众人心底都清晰记着不久前的先例——乙骨忧太早已被总监会敲定死刑,最终却被五条悟以绝对战力强行翻盘保下。一众高层纵使满心郁结不满,也无人敢公然置喙。
而这个被他们口诛笔伐、罪该万死的叛逃者,又是五条悟年少高专岁月里,为数不多的同期故人——不用猜疑这位最强对她的态度,眼看他在寒气逼人的十二月只穿着件衬衫来到会场,而别着他名牌的外套此刻正盖在悬吊之人身上,一切便已昭然若揭。
于是这场审判,沦为一场极尽滑稽虚伪的权力拉锯。一拨人拔高声调、义正辞严地高喊依规处死、严惩叛逃者,字字句句都在堆砌体制公理、标榜公正规矩,模样凛然肃穆,可心底早已被浓烈的惶恐缠得密不透风。无人敢真正笃定立场,所有人的心神都死死拴在外圈那道白色身影上,余光频频偷瞄,打量着他覆着墨镜的面容、紧盯他膝头恒定不变的叩击节奏,那道没有声响的敲击,叩在他们心头,沉得像一记记丧钟,反复搅乱他们的心绪、草木皆兵。众人此刻的激昂都是伪装,没人敢真正言辞过激、步步紧逼,生怕任何一句苛责、一次强硬表决,就会撕碎五条悟此刻的耐性,一旦惹他动怒,毁天灭地的「茈」会瞬间席卷整座会场,无人能逃、无人能挡,顷刻间便会化为飞灰。
整场议事厅,看似人声鼎沸,实则人人自危,所有人都在规矩与死亡的夹缝里小心翼翼试探,虚伪地演着一场自我保全的审判戏码。
无需言语表态,五条悟静坐于此,就是整场审判最大的变数,悄然撬动着局势的天平。
人群中,神宫宗弥的目光死死锁定屏幕里的女人,一瞬未曾挪移。显然,他已从神宫陨口中知晓这具所谓天灾级咒灵的真实身份。
自夜蛾带走她时匆匆一瞥,十二年岁月倏忽而过,他亲手抛弃的嫡女,当年被他视作家族累赘、狠心舍弃的孩子,如今已然成长为足以搅动整个咒术界动荡的顶级战力。
心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暗流,一丝转瞬即逝的懊悔过后,余下的全是极致的野心与贪婪。封禁之人在他眼中,不再是总监会唾弃的灾厄,而是神宫家蛰伏多年、足以撬动顶层格局的无上底牌。
贸然处死她,等同于亲手葬送家族登顶咒术界的绝佳机缘。
全场深陷一边倒的诛杀声浪中,神宫宗弥压下心底所有汹涌狂妄,故作沉默观望,耐心等候最稳妥的时机。
一名亲历过当年冥锁实验的老高层起身,当众调出尘封十余年的绝密实验档案,屏幕上铺满密密麻麻的测试数据与操控记录,客观冰冷,不带半分人情温度地陈述起九川的价值,像是在谈论一件特级咒具:
“九川夏树的力量存在可控空间。借助冥锁封印,能够强行压制、稳定、引导她的咒力波动与术式效果。只要重启当年的试验方案,我们可以完全掌控她的战力,为咒术厅所用。直接处决太过浪费,这是稀缺度极高、可长期利用的顶级战斗资源。”
这番话语一经出口,会场内此起彼伏的诛杀声浪骤然停滞,所有人都陷入沉默。
神宫宗弥立刻抓住这千载难逢的契机起身附和,声音洪亮有力,刻意从根源上淡化九川的罪责,煽动全场考量留下九川的可能性:
“百鬼夜行的核心主导者是夏油杰,如今主谋已然伏诛,整场动乱的祸根已被清剿。”
他刻意弱化九川的主观过错,将她全然包装成被动入局的从犯:“九川夏树常年流亡在外,心性本就动荡不稳,此次涉足动乱,不过是被夏油杰拉拢蛊惑、被动利用而已,她本身并无颠覆咒术界的执念与野心。”
“这般稀缺的顶尖战力,一旦死亡就再难复刻。将她留存驯化、管控利用,能为咒术界带来极大战力加持,远比直接处死更具价值。”
五条悟静静听着这场全然功利的诡辩,心底漾开浓烈的嫌恶。
可他不得不承认,这套肮脏卑劣的说辞,是当下唯一能留住九川性命的合理契机。
他清楚在九川的这一场肃清之中,她的刀刃始终精准对向腐朽高层,从未滥杀普通术师、辅助监督与无辜平民。
她的杀伐,是针对性的剔除,而非无端的暴虐。
这与夏油杰不同。
五条悟的意志不再允许让她落得和夏油杰一样的结局——被彻底抹杀,背负一身污名,最终尸骨无存、无人缅怀。
于是他继续保持缄默,任由神宫宗弥的诡辩逐渐渗透人心。
整场审判会议陷入漫长僵持。
一派高层极度忌惮她的毁灭力,执意即刻处死、杜绝后患;一派高层贪恋她的顶尖战力,主张长期禁锢驯化、为己所用。
满场口舌,无一深究是非对错,无人怜惜她半生苦难。
而五条悟始终静坐,以一己无声的偏袒,主导着局势走向。
良久博弈过后,冰冷的结果尘埃落定。
延迟处死,择期再审。
一张纸,简短的几行字,暂时留住了她岌岌可危的性命。
全程旁听的五条悟,终于停下了指节在膝头的叩击。
这一持续整场审判的动作骤然停歇,本该无声无息不易察觉的变化却惊得在场者都屏住了呼吸,压抑的静谧笼罩整个议事厅,无人敢多喘一口气。
他缓缓起身,只是抬手将微微滑落的墨镜推回眼前,满座高层的心跳齐齐暂停。白色衬衫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清冷,逆光伫立在会场边缘,墨镜依旧遮挡住眼底所有情绪,无人能窥探他的喜怒。
他没有对结果发表半句评价,也没有多余的眼神扫视,自始至终懒得理会这群心惊胆战的掌权者。
在所有人屏息凝神、不敢妄动的注视下,五条悟转身,双手插兜,步伐从容地踏出了灯火惨白的议事厅。
门扉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可他遗留的压迫感分毫未散,死死盘踞在整座会场之内。众人后背依旧发凉,额前冒出细密汗珠,双手的颤抖只能靠紧攥着抑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