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节入腹的刹那,一股暴戾无边的力量即刻在九川体内炸开。纯粹的、来自千年诅咒之王的蛮横之力,粗暴地冲撞着她的全身,筋骨皮肉都被强行撕扯、撑开,四肢百骸传来近乎解体的剧痛。更可怖的侵蚀源自神魂深处,一股无形的力道死死扣住她的意识,硬生生将其从大脑躯壳中抽离。
黑暗瞬间裹挟了所有思绪。
九川的意识再度沉入无边幽暗,并未湮灭消散,而是漂浮在虚无之中。五感依旧与躯体牢牢牵连,她能清晰看见眼前崩塌的残楼、翻飞的尘屑,能听见狂风呼啸,能闻见术式灼烧后的焦臭气息,身上深浅交错的伤口依旧传来刺骨痛感,一遍遍撕裂紧绷的神经。
唯独失去了对身体的所有掌控权。
她像一个被禁锢在躯壳深处的旁观者,被动承受着一切,眼睁睁看着宿傩接管了她的□□。
几道漆黑细碎的咒纹顺着九川的下颌、眼角、眉心、手腕悄然显现,是专属于两面宿傩的印记,覆住了这具躯体原本的气韵。
体内温顺流转的法则之力被强行搅动、激化,狂暴的势能在经脉中肆意奔涌,每一寸肌理都被高强度咒力填满。
宿傩抬起手腕握了握拳,感受着这具躯体里独一无二、破格异常的术式底蕴,眼底漫上十足的满意。
身前不远处,失去宿傩掌控的伏黑惠躯体颓然倒地。
这具肉身早已不堪重负。先是承载宿傩千年咒力持续透支,又在无量空处的领域冲刷中饱受精神损耗,十影中的魔虚罗湮灭,即便有残留的式神能力尚可转移,残缺的根基也再无法复刻往日的威慑。在宿傩眼中,这具曾经牵制住五条悟的躯壳,已然毫无利用价值,与废弃的尘埃无异。
被宿傩掌控的躯体缓缓转身。
九川素来清冷平和的眉眼间,违和地泛起一抹从未有过的、张扬桀骜的狂傲,那是属于诅咒之王的恣意与睥睨,凌驾世间所有术师的自负。
他淡淡瞥了一眼地面昏迷不醒的伏黑惠,视线毫无波澜,也无半分惋惜,只剩冰冷的漠然,随即抬眼直面不远处的五条悟。
“你费尽心思想要救下的学生,我留给你好了。”
女声清浅柔和,却吐出最刻薄的嘲讽,让人背脊发寒。说到一半,宿傩显然极不习惯女人的声线,语调生硬,突兀停顿下来,别扭地清了清嗓子,压下嗓音里的柔缓,添上几分沉冷沙哑,继续开口。
“真是可悲。你倾尽一切护着这个孩子,亲手葬送自己唯一的胜算。等你死了,这世间所有术师、所有你想守护的一切,都会沦为我的俎上鱼肉。为了一己偏爱的救赎,赌上整个时代的存续,五条悟,你这份天真的执念,真的配得上最强之名吗?”
字字句句,借九川之口,刺向五条悟自始至终都在坚守的软肋。
这是最残忍的折磨。
若是宿傩本体出言嘲讽,五条悟只会坦然接战,心神分毫不动。可这些冰冷刻薄的话,偏偏从九川的嘴里说出来——那个他毫无保留信任的同伴。
整场战斗,他都在赌。赌自己能守住伏黑惠,赌他和九川联手,总能熬出翻盘的机会。为了这个执念,他放任战局僵持,一遍遍用“一切都是权宜之计”说服自己。可眼前熟悉的面容、耳边刺骨的嘲讽,无不在哂笑他的心存侥幸。
再回头看,只会觉得无比可笑。
他小心翼翼权衡的抉择、苦苦支撑的局面,在这一刻全然失去了意义。
紧绷一整场的神经猛然断开,原本压抑着的滔天怒火轰起吞没了所有冷静,五条悟额前青筋暴起,周身咒力剧烈翻涌。他再也听不进半分诛心言语,身形骤然破空,瞬间逼近对方身前,蓄力的右肘带着六亲不认的意味,狠狠砸向那张熟悉的面容。
一声沉闷的重击,被掌控的躯体失衡偏飞,侧脸承受了实打实的重创,口腔内壁瞬间撕裂,腥甜血水喷涌而出。
宿傩踉跄半步,舌尖抵过破损的唇角,尝到温热的血腥味。他淬了一口鲜血,道:“哟,五条,你对女人下手也这么狠?”
“叛徒而已。”
五条悟声线冷得像万年寒冰,话音未落,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留情,一记飞踢已然腾空。此刻的他,早已剥离了所有情愫,眼前的人不再是他的同期,不再是他曾经的伙伴,完完全全,只是要他全力打败的对手。他抬手蓄力,第二记重拳裹挟磅礴咒力,再度轰杀而出。
宿傩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被勾起了蛰伏的亢奋,眼中燃起嗜战的狂热。他眸光一凛,抬手精准格挡,掌心硬接下道道猛攻。
不同于此前宿傩附身伏黑惠时,五条悟打得处处受限、束手束脚,这一次的他,彻底摒弃了所有顾虑与留手。不再有怕伤及宿主的克制,不再有牵制战局的隐忍,每一拳、每一式都是顶级术师的极致输出,体术攻防迅猛、凌厉、决绝,招招奔着绝杀而去。
密集猛烈的攻势接连落下,打得宿傩愈发酣畅,眼底战意熊熊燃烧。
“这才对!五条!抛开所有杂念,来一场真正的对决吧!”
九川的躯体此刻在宿傩的极致催动下,前所未有的爆发力与速度全面解禁,每一次出拳、每一次闪避,都能带起呼啸风压,撕裂周遭空气。
平面的维度已经不足以让二人的战力舒展到极致,两道身影在方圆十里内几百栋残破的大楼间飞速穿梭。
宿傩一边灵巧闪避着五条悟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一边抬手倾覆周遭林立的高楼。厚重的墙体、钢筋骨架、巨型楼板接连崩塌,漫天废墟裹挟万钧之势轰然坠落,层层叠叠朝着五条悟掩埋而去。他无意近身缠斗,只想借崩塌的建筑困住对手,争取片刻空隙,酝酿重演杀伤力极强的重力扭曲术式。
五条悟洞悉他的布局意图,周身无下限术式全力扩张,笼罩眼前腾挪掠过的区域。坠落的碎石、崩塌的建材、倾覆的楼宇,但凡落入几尺之内,便瞬间被碾成细碎齑粉,没有一物能够禁锢他的身形、阻滞他的攻势。
破开漫天废墟的桎梏,五条悟身形凌空突进,连续数道凝练到极致的「茈」瞬发而出,道道光束破空疾驰,锁定宿傩所有闪避死角。
宿傩抬手凝出赤红咒力,数道「开」接连迸发,炽烈火光迎面朝向紫色光束,两道灭世之力轰然对撞,炸开席卷整片新宿的骇人巨响,狂暴余波四下扩散,残存的楼宇以中心为原点,层层向外碎裂坍塌。千万度的能量灼烧空气,仅是零星的冲击波擦过宿傩的脸颊,在这具远比本体脆弱数倍的躯体上便留下明显烫伤,火辣辣的痛感顺着神经脉络蔓延全身。
宿傩蹙眉不耐地啧了一声,眼底满是厌弃。他早已通过现代记忆知晓现世人体的构造,可亲身一试,依旧满心嗤笑:“空有顶尖的术式天赋,肉身却孱弱得不堪一击,实在浪费。”
他试图催动夜炁神现世,借咒灵之力补足躯体短板、挣脱肉身桎梏,可数次蓄力皆以落空告终。
困在躯体深处的九川冷冷发声,语调淡漠:“那个咒灵,只存在于我的意识里。”
“嘁。”宿傩不满于这躯壳的局限处处掣肘,却也无可奈何,只能被迫接受,任由脸上的灼伤持续作痛。恍惚了一瞬,反倒勾起一抹怪异的笑,“不得不说这痛感还真是久违。”他近乎扭曲地享受起这种让他感到自己真正活着的滋味。
千年前登顶的强者,早已习惯无伤碾压众生,这般细碎又真实的痛感,反倒成了新鲜的体验。他不顾脸上斑驳的血渍与灼伤,蓦地抬手撑开领域。
这已是“伏魔御厨子”在今日之内的第三次降临。
与此同时——“无量空处。”五条悟双目澄澈,从容应对。
两大顶级领域正面抗衡,空间被两种极致的力量分割、拉扯,对冲的高压之下,整片空域都在微微震颤。宿傩眼底寒光凛冽,卑劣的伎俩再次重演,他刻意将无量空处带来的海量信息侵蚀尽数转移到九川的意识之上。
原本尚且存有感知的意识,瞬间被无边的信息洪流淹没。灵魂缓缓沉寂,再无半分波澜,静静蛰伏在躯壳深处,如同熄灭的烛火。
领域对峙进入胶着僵局,二者威力对等、相互制衡,谁也无法瞬间压垮对方。而五条悟的致命短板,也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无量空处展开一旦完成,就会在现实空间中构建出一个封闭的独立结界。这个结界的位置是固定在施展时的坐标上,一旦五条悟离开该结界的范围,领域就会失效——这便给宿傩的重力扭曲构建了完美的施法条件。
两人同时暗自蓄积咒力,巅峰的势能在掌心悄然凝聚、攀升。
几乎是同一刹那,术式同步迸发。
诡异的重力场无形笼罩五条悟周身空间,粉身重压蓄势待发;而五条悟凝神灌注了大半咒力的「茈」,也破空而出,直冲宿傩要害。
生死一瞬,两人同步极限闪身规避。
两道灭世攻势擦肩而过,却依旧让二人双双在肩膀位置负伤。
凌厉的咒力余波撕裂皮肉,五条悟右肩血肉外翻,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他没有丝毫迟疑,即刻催动反转术式,汹涌的治愈之力覆盖伤口,瞬息间愈合了重创。
稳住身形的五条悟,重新摆出邀战姿态,苍蓝的眼眸带着几分洞悉的讥讽:“你好像只会用九川的那一招啊,宿傩。”
他微微抬声,继续直白嘲笑对方的短板:“九川的万法通见很大程度依靠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和解析,你的平安京时代,应该只研究阴阳五行吧?”
这番话字字精准,直戳痛点。
宿傩过往解读伏黑、虎杖的记忆时,向来对他们认知里烙印的现代细碎乏味的物理规则嗤之以鼻,尽数跳过忽略,从未放在心上。而如今,他刚刚夺舍九川的躯体,尚且来不及拆解、吸纳她的记忆,更无从摸清她赖以立身的法则术式逻辑。加之方才无量空处的信息过载冻结了九川的意识,读取记忆、复刻术式灵活调动的路径被彻底切断。
他空有史上最强的战力底蕴,却摸不透这具躯体的核心机制,只能笨拙复刻亲眼见证过的招式,束手束脚,处处受限,被五条悟全然猜透,失去了信息差的压制。
被戳中软肋的宿傩心神扰动,戾气翻涌,声线冷冽刺骨:“少啰嗦!你给我适可而止!”
裹挟着暴怒的重拳骤然轰出,漆黑咒力凝聚成实质风压,狠狠砸向五条悟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