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睁睁看着悲剧复刻,却连阻拦的资格,都被对方掠夺。
可夏油杰的结局是无路可退的抉择,她明明有生路、有救赎、有近在眼前的转机,只要她愿意,她就可以活下去。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两个人最后都要选择以这样的方式离开,一次次地,都把最残忍的结局砸向他。
他死死压抑着胸腔里的剧痛,空洞地听着她的每一句话,心里却在疯狂叫嚣——为什么是他,为什么这种凌迟般的告别,要一遍遍如此折磨他……
“试着不要把自己当成怪物吧,五条。别再一个人扛着所有。你也是人,和你的学生一样,是有血有肉的普通人。你也可以累、可以痛、可以依靠别人。你可以不用总是自己一个人。”
五条悟喉间酸涩,脸上的神情早已模糊,分不清是苦笑还是哽咽:“开什么玩笑。你最后的条件,居然只是说教我?”
“还有一个。”
更多温热的血水不断从她唇角涌出,浸透下颌,染透衣襟,是五脏六腑崩坏殆尽、机能耗尽的征兆。她的生命在静静流逝,眼底却格外释然:“这个,是留给我自己的。”
“请帮我了结吧。”
无声的沉寂漫上来,淹没了一切。
五条悟什么也没说,只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无尽悲凉的呵气。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这一生的煎熬。永无宁日的精神与肉身折磨、无解的创伤与恨意,活着对她而言,从来不是馈赠,是日复一日无尽往复的刑罚,唯有死亡,是她唯一的解脱。
她只是终于,想要解脱了。
他都懂。
可懂,怎抵得过舍不得。
长久的沉默后,积压十余年的孤独与委屈,终于冲破伪装。
“你们一个个的,才是把我当成怪物吧。”
细密的血丝爬满苍蓝色的眼眸,他的声音轻到破碎,带着多年无人知晓的委屈与孤独,尽数倾泻出深埋心底的苦楚,“杰也是,你也是。活得太累就选择放弃,不想活了就来找我亲手杀了你们。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为什么每一次,都要把我一个人丢下?!”
滚烫的泪珠接连滑落,砸在尘土里,悄无声息。那是他从来不曾示人、从未宣泄过的脆弱。
看着他终于卸下所有伪装,九川安心地轻轻弯起唇角。
“这样才好。”
“偶尔人设崩塌一下,也没关系的。”
五条悟骤然怔愣,偏过头抬手飞快抹掉脸上的湿意,声音哽咽又带着几分无力的愠怒:“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开这种玩笑。”
“放心下手吧。”九川语气坦然,“就当我是被宿傩杀死的,总监会没有理由为难你。”
五条悟哑声反问:“……我在乎的是这些吗?”
“除了你的六眼,没人能探查得出我怎么死的……”
“我是说——”五条悟的声音彻底颤抖,“我根本下不去手啊!”
天地寂静。
五条悟望着她澄澈无求的眼眸,直面她眼底毫无波澜、一心求死的平静,心脏像是被生生攥紧碾碎。
“真的,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吗?”
他低声问得卑微。
恍惚间,久远的记忆在脑海中重现。十三岁的雨夜,泥泞混杂血水的巷口,蜷缩在地的九川满眼都是挣扎与渴求,拼尽全力向他祈求救赎,拼命想要活下去。
可如今风雨落幕,她却早已不再求生,眼底没了半分希冀。
同样是对着他,她的哀求从渴望救赎,变成了渴望了结生命。
巨大的落差碾碎了五条悟最后的倔强,他放低姿态,可怜地挽留,是他此生从未有过的模样。
“你还没有见过我的学生们,他们都是一群很有意思的少年。”
“我们可以再去银座吃奈可久,或者我记得你更喜欢山科的近江牛吧。”
“中野百老汇、浅草花屋敷,你还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还有塞尔达传说,后来又出了好多新的系列……”
“这个世界……明明还有很多值得你留下来的东西。”
他慌乱细数着世间所有细碎的美好,拼命想为她留住一丝眷恋。
旁人若是看见此刻的五条悟,大抵都会难以置信,仿佛被击溃、被夺舍的是他自己。
九川只是静静听他说着,心底松了口气。
还好,在她离开之后,他的世界还会有无数确幸与热闹,他总有办法治愈余生的伤痛。
她依然没有改变她的想法。
“……那我呢?”
五条悟垂下了眼眸,不敢去看她的神情,“我也不能成为你留下来的理由吗?”
九川眼底泛起湿意,温柔得近乎残忍:“我知道,最后被留下的那个人,才是最痛苦的。对不起。”
她停顿良久,耗尽胸腔最后一丝气息,轻声道出此生最郑重、也最决绝的一句呼唤。
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这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唤他这个名字。
却是用来托付自己的终局。
“拜托了,悟。”
这一声称呼,落在风里,轻得像一句告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