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算在窑口边上种棵桃树。"他说,"春天能开花的那种。我问过老孙头,他说北边的土能活,就是头两年得仔细看着。我想着,等桃花开了,从坡下往上看,应该挺好看的。"
沈彻没有接话。他坐在石桌旁,看着谢不违将那块糕细细地吃完,看着他将碗里的茶喝尽,看着他将空碗搁回桌上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说北窑那边还炖着一锅肉得回去看着火。他朝沈彻和阿蘅各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出院门,步子稳稳的,带着一种已经落定了的、不再左右摇摆的力道。
院门在他身后合上。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阿蘅走到石桌边开始收拾茶碗和碟子。她动作很轻,碗碟相碰时只发出极细微的脆响。沈彻坐在旁边看着她将碗碟一只一只地叠好,端着走进灶房,又走回来。
她走回他面前站定。初一的日光照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镀在一层薄薄的浅金色里。她低头看着坐着的他,他的目光从她的鞋尖沿着衣摆慢慢升上来,经过她的手、她的肩、她的颈,最后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在日光中显得格外清澈,像两汪被新雪滤过的浅潭,水底沉着一种安稳的、不必再藏掖什么的光泽。
她伸出手,手心朝上,摊开在他面前。她的掌纹清晰舒展,指尖微微张着,像一片等待被握住的新叶。
他伸出手,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手指慢慢拢起来,与她十指交叉相扣。她的手被他握着,安安静静地收在他掌心里,不挣不缩。
他握着她的手站起身来。两个人面对面站在正月初一的日光里,手扣着手,衣摆的边缘轻轻地碰在一起。忍冬花架的藤蔓顶端凝着一粒极细的冰珠,在日光照耀下折射出一星微弱的虹彩。
院墙东角那株槐树苗还在稻草包裹里安静地站着。在它的根部,覆着薄雪的土层之下,那些被压碎的记忆早已化成了泥。三百年的旧声息散尽了,渗进蜉蝣镇的地底深处,在漫长的冬天里慢慢沉淀、发酵,和冰雪一起等待着某个春日,成为一片新叶顶端渗出的第一滴露水。
沈彻站在日光里,握着她的手。他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站在废亭里尝风的味道,指尖缠着一缕正在死去的地脉。那时候他以为来到蜉蝣镇只是一段很短的路程,办完事就走。此刻他站在这里,握着一个人的手,被她带进了一整座正在重新生长的镇子的呼吸里。他走了很远的路,比她想象的更远,远到几乎迷路了。但此刻他落脚的地方,恰好是他最开始出发时就该来的地方。
冬日的日光照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阿蘅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轻轻晃了晃被他握着的那只手。那动作随意而亲昵,像在说:站够了,走吧。
他点了点头。两个人牵着手转身走回灶房门口,在门槛上并排坐下来,肩挨着肩,看着院子里的日光一寸一寸地升高、铺开,将雪面上的碎冰照得一点一点地化开,将墙根下那株裹着稻草的槐树苗的影子慢慢拉短。
新年的第一天,就这样安安稳稳地过下去了。
【第二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