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过后,蜉蝣镇下了一场透雨。
雨下了整整一夜,到天明才停。沈彻推开门时,檐口的雨水还在断断续续地滴着,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空气被洗得极清极净,泥土的气息、草木的气息、远处山梁上被雨浸透了的松柏的气息,全都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混成一种湿润而饱满的春末气味。
他走到院墙东角去看那棵槐树苗。经过一个春天的生长,它已经高过了他的腰,主干粗了一圈,树皮的颜色从浅绿转成了一种稳重的浅褐,枝条分出了五六根,每一根都带着密密的叶子。雨水顺着叶缘往下淌,在叶尖汇成水珠,被晨光一照,亮晶晶的,像挂了一树细碎的琉璃。
阿蘅从灶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新煮的藕粉羹。藕粉是铁匠铺学徒春天从河湾新种的那片藕田里挖出来的,磨成粉之后冲了滚水,调上桂花蜜,稠稠的、半透明的,碗面上浮着一层琥珀色的蜜光。她将碗递到他手里,自己手里也端了一碗,用勺子慢慢地舀着喝。
两个人并排站在屋檐下,喝完了那两碗藕粉羹。檐口的滴水声从密转疏,从疏转断,最后只剩下墙角青苔被水浸透之后反着潮润光泽的安静。日光渐高,将院子里积水未干的地面照得泛着银白色的亮光。
沈彻喝完最后一口羹,将空碗搁在窗台上,转身走回灶房。他在灶台边的那张旧桌旁坐下来,从木箱最底层翻出一方旧墨、一支秃了头的毛笔和一张裁好的素笺。墨锭已经干裂了,他在砚台里滴了几滴水,慢慢磨开。墨汁散开之后,他将笔头蘸饱了墨,悬腕在素笺上停了一瞬。
他在信纸上写了一行字。字不多,笔画克制而沉稳,力透纸背。写完之后他将素笺搁在桌面上等墨迹干透,然后折起来,装进一只干净的旧信封里。信封上没有写地址,只画了一个小小的天机府的暗记——那是他在旧帛卷上见过无数次的印记。
他将信揣进怀里,站起身。阿蘅正靠在灶房门口,看着他将信收好,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安静地落在他身上,像在确认他已经准备好了。
"我送去镇口,"他说,"让过路的商队捎到南边去。"
她点了点头。他经过她身边时,她伸出手,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袖口。他停步,偏过头看她。她看着他,唇角弯着,目光平和而温暖,然后她松开了他的袖口,朝他微微颔首。像在说:去吧,回来吃午饭。
他走出院门,沿着主街走到镇口。槐树底下那条长凳上坐着一个正在歇脚的行脚商,驮着两筐货物的骡子拴在树旁的木桩上。沈彻走过去将信递到他手里,商贩接过来看了看,说能带到平阳府那边的驿站,费些时日,但稳妥。沈彻道了谢,将一吊铜钱搁在商贩手中。商贩收好信、揣好钱,拍了拍骡子的脊背,起身赶路了。
沈彻站在槐树底下,看着那行脚商人和骡子的背影顺着官道渐渐走远,最后变成一粒墨点,被初夏将至的日光融进了灰白的地平线里。
他转身往回走时,日头已经升到了正当空,将整座蜉蝣镇罩在一层薄薄的暖金色里。主街上有人在晒被褥,有人在门前的青石板上铺了新摘的艾草,有人正蹲在墙根下用毛刷给新打的木盆上桐油。铁匠铺的学徒坐在门槛上吃午饭,碗里是面条,热气袅袅地升起来,被风揉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