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沈彻在灶房里点了一盏油灯,将旧帛卷和那枚陶印并排摊在桌面上,又把谢宁递来的新竹管搁在一旁,低头看了很久。
油灯的焰尖时不时被夜风从窗缝里吹进来的气流拂动,光晕在那些旧物的表面忽明忽暗地游走,像一只在水面上缓缓移动的手掌。他将陶印拿起来对着灯光转了转,釉面的光泽在灯焰中温润如初。飞蛾翅膀的纹路在光线下投出细密的阴影,每一道纹路的深浅和走向都清晰可辨,像一幅被缩印在陶土中的地图。
他想着白天桃树根下的那片湿土。那片土正在一点一点地缩水变干,像一道被合拢的旧伤口正在结痂。渗出来的水不是雨水,也不是地下水,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从深处翻上来的——带着铁锈和旧土的气息,温热的,像地底那头沉睡的旧兽翻了个身之后呼出的一口气。
他坐在灯前将那些感觉一一重新拿出来掂了掂,像把一副散落的棋子逐个摆回棋盘上。片刻之后他收了陶印和帛卷,起身走到院子中央站了一会儿。夜风里带着一丝水汽,他不确定那是河湾方向传来的,还是从桃树根下的旧井深处渗出来的。他站了片刻之后转身走回灶房,吹熄了油灯,在黑暗中躺了下来。阿蘅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侧身朝着墙壁的方向蜷着。他在黑暗中睁着眼躺了一会儿,然后侧过身将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感觉到她在沉睡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缓缓传过来。
第二天早晨沈彻到北窑的时候,谢宁已经蹲在桃树底下等了一阵了。他手里握着一把短柄的窄刃小铲,正在沿着昨天湿土的外沿一圈一圈地往下挖,挖得很浅,像在试探什么东西的边界。他见沈彻来了,抬起头说了一句:"我早上来的时候,土面又干了一层。但我在边缘往下挖了一寸左右,底下还是湿的。那层水没有退,是往深处沉下去了。"
沈彻蹲在旁边看了看谢宁挖出来的那道浅坑。坑底确实还有一层湿润的细土,颜色比表层深许多,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一直托着、润着,不肯让它彻底干透。他将手探进坑底摸了摸,那层土温温的,带着和昨天一样的铁锈气息。他收回手的时候指尖上沾了几粒极细的沙,比寻常的泥土更沉一些,像是混了某种微量的金属碎屑。
谢不违从老屋里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蹲在门槛上喝了几口,说:"我叫谢宁先别挖太深。底下有什么还不清楚,万一挖透了,冒出来的东西我们不一定接得住。"
沈彻点了点头。他也赞同先不往下深挖,至少要等阿蘅掌心的印记再多几次确认。但他心里知道,那口井不会永远这么安静地待在桃树根底下。它既然已经冒了水、带她下了梦、喊了谢宁来看,它就不会自己收回去。它想要被找到,这是迟早的事。
"今天夜里我守在这边。"沈彻说,"万一她梦里的井口有动静,能及时知道。"
谢不违没有多问,只是点了一下头,将喝完的粥碗搁在门槛边沿,起身从柴堆里又抽了几根干柴码到灶房门口。他蹲在地上码柴的时候,袖子滑落下去,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旧的烫伤疤——深褐色的,边缘不整,像被什么东西烫过之后没有好好处理就结了痂,后来一直留在了那里。沈彻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一瞬,但没有开口问,移开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