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妇人跪在一间倒塌的房屋前哭泣，身边放着一具用白布盖着的尸体。几个士兵在搬运什么东西，一只无主的狗在街角嗅来嗅去，瘦得肋骨清晰可见。

这就是战争。

不管它被赋予了多么崇高的名义，“清君侧”也好，“拨乱反正”也好，落到普通百姓头上，就是房子被烧了、亲人死了、日子过不下去了，“两害相权取其轻”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王妃，昨夜……我听到了很多声音，我怕极了。我以为……我以为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

“你做得很好。”沈令仪说，“你一直守在我身边，没有跑，没有慌。翠微，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勇敢得多。”

马车又走了一段路。经过一条十字路口的时候，沈令仪透过车帘的缝隙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铺子，吴记糕点铺。铺子的门板卸了一半，里面黑漆漆的，看不到人。门口那棵老柳树还在，枝条在风中摇摆。

马车在洛京城的街道上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最终停在了城南的一条安静的小巷里。

这是一座不大的宅院。青砖灰瓦，院墙上爬满了凌霄花的藤蔓。门是朱红色的，虽然有些旧了，但油漆还算完整，门楣上没有匾额。

阿木在门口下了马，替沈令仪打开了车门。

“王妃，请。”阿木引着她走进院子。

一棵老槐树站在院子中央，枝叶茂密，投下了一大片阴影，树下有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

萧珩站在树下，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劲装，衣裳上有尘土和血迹。头发散着，没有束冠，用一根布带随意地扎着。他的侧脸在阳光中轮廓分明，下颌线条硬朗，眉骨处有一道微微的阴影，嘴唇抿着。

听到门响，他转过身来。

两人对视。

沈令仪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一刻的感觉，既有久别重逢的激动，又有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安心。

“令仪，”萧珩先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大概是一整夜没喝水。

萧珩走到她面前。如今，他比沈令仪高了快一个头，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萧珩的脸。他离沈令仪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汗水、尘土、铁锈，还有一丝不知道从哪里沾来的花香。

“你没事吧？”他问。

“没事。”沈令仪说，“你呢？”

“我也没事。”

萧珩忽然伸出手，像是想碰一碰她的脸，但觉得自己的手很脏，最终停在了半空中，犹豫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沈令仪见状直接上前抱住了他，“你是不是都没来得及换衣服。”

“想早点见到你。”萧珩在被抱住的瞬间，嘴角就开始疯狂上扬，“你会不会怪我？”

“怪你什么？”

“我向你隐瞒了身世。”萧珩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还有点忐忑。

沈令仪见状就想逗逗他，背过身去双手交叠搭在身前，肩膀微微绷着，假装生气的样子。萧珩站在原地，目光从她的背影移到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心头那点忐忑忽然就散了。

他上前一步，从背后轻轻拢住她的肩，声音低低的：“我错了。”

沈令仪没动，把头偏开，不要挨着他。

“我不该瞒你。”萧珩的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角，“那时候刚认识你，不知道该怎么说。后来……后来就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那现在怎么就找到了？”沈令仪的声音闷闷的，故意压着。

“所有人都知道了，我肯定要跟你解释清楚的。”

沈令仪终于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她转回身来，仰头看着他，眼睛里有碎碎的光：“你从哪学来的这些话？油嘴滑舌的。”

“没学。”萧珩低头看她，一本正经，“是真心话。”

沈令仪被他那副认真的样子逗得彻底破功，轻笑着拍了一下他的手臂：“行了行了，不逗你了。看你那副样子，跟做错事的小孩子似的。”

萧珩松了一口气，眼底的紧张散开，浮上一层温和的笑意。他顺势牵起她的手，指尖轻轻扣住她的指缝：“那我以后什么都跟你说。”

“这话我可记着了。”沈令仪抽回手，转身往院子里的石桌方向走。

“坐吧。”萧珩说，“我给你倒杯茶。”

沈令仪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凉茶入喉，带着一丝苦涩，和清冽的甘甜。

“萧景珣怎么样了？”她问。

“被围在城北的一座宅子里，他手下还有大约两百人，但已经被我包围了，跑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