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账本之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昨日的疲惫还没有完全消下去，加上今早走动了不少，腿脚都有些发酸。但她的脑子没有停，把这几日的事情一条一条地在心里梳理着：

粥棚和药摊已经立起来了，百姓肉眼可见地安定了不少；刘江和阿木那边的修建进度也在稳步推进；城隍庙的安置点暂时没有大问题，只要补给不中断，短期内可以维持住；告示贴出去之后效果不错，今日在街上走了一圈，已经能听到有人在议论“殿下这次是真的在办事”。

但光靠这些还不够。立长不立幼的主张，说到底是争一个“名分”。如果有人真的把它搬上台面，那仅仅靠灾后重建的成绩可能还不够。

沈令仪心里慢慢浮起一个念头：如果能在二皇子那边做一些铺垫，让他本人明确表示“无意于储位”，那“立长”的旗子就立不起来了。

问题是，二皇子那边要怎么说、怎么安排？反复斟酌了几遍之后，她决定今日先找机会跟萧珩商量一下。

另一边。

一匹快马在清晨时分进了洛京南门，马上的人满身尘土，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和风霜。他在城门处被巡逻的兵丁拦下，按照兵变后萧珩代理朝政下的新令，所有进城的人都要查验身份。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递给了领队的校尉。

校尉看了一眼腰牌，那腰牌是兵部安插在东南各州的暗探所用的特制腰牌。铜质，正面刻着一个“兵”字，背面刻着一串编号。这种腰牌全天下只有三十块，每一块都对应着一个具体的人。

“快，带去见陆先生。”校尉不敢耽搁，立刻派了两个兵丁把人送到了陆长清所在的兵部衙门。

陆长清那时候正在吃早饭。一碗白粥，两碟咸菜，一个馒头。他吃饭的速度很慢，这是他多年的习惯，每口饭嚼二十下再咽。他说这样对脾胃好。

暗探被带进来的时候，陆长清看到那人的样子，就立刻放下了筷子。

“说吧。”

暗探单膝跪下：“陆先生，二皇子……二皇子在宣城起兵了。”

“说详细一点。”

“二皇子兵变后连夜赶往宣城，第二天就开始召集旧部，今天在宣城校场誓师，打出‘勤王’旗号。宣称……”暗探犹豫了一下。

“宣称什么？”

“宣称七殿下‘谋权篡位’，三殿下是被七殿下设计陷害的。说七殿下勾结外敌、谋害兄长、图谋不轨。二皇子说……他要替天行道，正朝纲。”

陆长清闭了一下眼睛，他的脑子里闪过了很多念头。萧景珣兵败被囚，萧珩代理朝政但根基未稳。朝中人心浮动，地方上观望者众。在这个节骨眼上，萧景瑜出手是可以预见的。

陆长清睁开眼睛，对暗探说：“你先下去休息。吃点东西，睡一觉。等我需要的时候再找你。”

然后他站起身，对门外的随从说：“去请七殿下。就说……东南有变。”

饶是萧珩接到消息，就往兵部衙门赶，还是在半个时辰之后才到。

他来的时候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常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腰间挂着那把用惯了的佩剑。陆长清认识他已经很多年了，能从他微微抿紧的嘴唇和略快的步伐中看出他的内心并不平静。

“长清。”萧珩走进正堂，在陆长清对面坐下，“具体什么情况？”

陆长清把暗探的报告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宣城有多少兵马？”萧珩问。

“宣城本身的驻军不多，大约三千人。但二皇子在东南经营多年，旧部不少。据我们的情报，他在江宁、余杭、会稽三地都有暗藏的兵力。如果全部动员起来……保守估计，两万人。“

“兵力方面，我不担心。”萧珩说，“洛京有城防营八千人，加上我带来的三千亲兵，再算上收编的三皇兄旧部，和从四皇兄那里借调的士兵，人数上我们占优。”

“我担心的是，宣城不是军事重镇，城墙不高，守军不多。从纯军事的角度看，并不是最好的选择。但二皇子偏偏选在了那里，是因为宣城在东南。那是大齐的钱粮重地。全国三成的税赋来自东南五州。如果二皇子控制了这片区域，他只需要卡住钱粮，就能把洛京困死。”

“更麻烦的是，东南五州的官员，有不少是二皇子的旧交。他在那里经营了十几年，根基深厚。如果他能在短时间内把这些官员拉拢过来，甚至能令立朝廷。”

窗外，一只燕子从柳枝间穿过，翅膀掠过柳丝，带落了几片嫩绿的叶子。

“长清，你觉得我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