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则远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他慢慢坐起来,把衬衫穿好,扣子一颗一颗系上,动作很慢,但手指很稳。周海明认识他这么久,早就习惯了——这个人从来不会主动说哪里疼,你问他也只说“没事”。但他扣扣子时微微前倾的姿势出卖了他——他在用肩膀替代腰部发力,因为弯腰会牵拉到痛处。
“需要休养多久?”陆则远问。
“至少半个月。最好一个月。”周海明说,“我给你开三天的封闭针,先把急性炎症压下去。然后做理疗——热敷、推拿、牵引,这些我来做。但最重要的是休息,不能弯腰,不能搬重物,不能久站,不能久坐。最好是卧床。”
“三天。”
“什么?”
“封闭针打三天。然后我就能动了。”
周海明沉默地看着他,没有说“不行”,也没有说“你不要命了”。他只是在处方笺上写了一行字,撕下来递给陆则远。“封闭针只能止痛,不能治病。你不把急性期养好,以后每次发作都会比上一次更严重。你自己看着办。”
陆则远接过处方笺折好放进口袋里,说了声“谢谢”,然后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扶着门框,呼吸明显重了几拍。然后他松开手,挺直背,走出去了。
宋伊人是下午才知道的。她从新车间出来,看见陆则远坐在猪舍门口的石墩上,面前放着工具箱,工具箱上搁着一把还没修完的猪圈门闩。他手里拿着锉刀,但锉刀没动,他就那么坐着,目光望着猪舍里那窝正在母猪肚子边上拱奶吃的小猪崽。
“则远?”
陆则远转过头,看见是她,把锉刀放回工具箱里。“周海明跟你说了?”
“说了。封闭针不能多打。”宋伊人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这次你必须休息。周海明说一个月,那就一个月。少一天都不行。”
“猪舍的配电箱还没装完。老郑不熟悉猪舍的结构,有些穿墙孔的位置需要我帮他看。”
“让大勇看。图纸是他画的,他比你还清楚线路走向。”
“大壮一个人扛不动配电箱。”
“那就两个人扛。大壮加猴子,还不够就加老郑的徒弟。几个人扛一个铁箱子,总能扛动。”
“新猪舍的排水沟还没验收。上次暴雨,三号猪舍的排水沟堵了一次,差点淹了仔猪区。这次新猪舍的坡度我要亲自去看——”
“陆则远。”宋伊人很少叫他的全名。她的声音不高,但很认真,认真到陆则远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你每次都说‘不用’,每次都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上次搬饲料闪了腰,你说不用休息。上次修屋顶扭了脚,你说不用看医生。上次帮李老三扛了一整天的猪饲料,回来腰疼得翻不了身,你也说不用管你。你这条命不是你一个人的——是小夏的,是娘的——”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轻了下去,“是我的。你要是有个好歹,这个家怎么办?”
陆则远沉默地看着她。阳光从猪舍的屋檐下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眼里那层薄薄的水光映得清清楚楚。她没有哭,但比哭更让他难受。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稳。他把工具箱合上,站起来,朝屋里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配电箱的事我跟大勇交代。排水沟的验收图纸在我床头的抽屉里,上面标了坡度和标高,让老郑照着图纸验收就行。”
宋伊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蹲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周海明走过来,把一包中药放在她手里:“内服的,活血化瘀。外敷的药膏我晚上帮他换。你放心,这个伤虽然麻烦,但不算特别严重。只要急性期养好了,以后注意保养,不影响日常生活。”
“他以前也是这样。”宋伊人低声说,“什么事都自己扛。从来不说疼,从来不喊累。在部队是这样,回了村还是这样。”
“军人嘛。”周海明顿了顿,“不过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刚才说的话,他听进去了。我认识则远这些年,头一回见他在伤病面前点头。以前在连队,急性肠胃炎还跟着跑五公里,指导员拿枪逼着他去卫生队他都不去。能让他听话的人,不多。”
宋伊人没有接话。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灶房走去。陆母正在灶房里熬骨头汤,灶台上的大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汤里放了党参、黄芪、当归,是周海明开的药膳方子。老太太看见宋伊人进来,用围裙擦了擦手,把一碟刚切好的酱牛肉放在灶台边上。
“让他吃。吃肉补肉,吃骨头补骨头。当年他爹腰也不好,我就天天熬骨头汤给他喝。”陆母的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没有了一贯的硬气。她拿勺子在砂锅里搅了搅,把浮上来的党参段捞起来看了看火候,又放回去。灶火映着她的脸,脸上的褶子被光影刻得更深了些。
宋伊人在灶台边站了片刻,然后从灶台上端起那碟酱牛肉和一碗刚熬好的骨头汤,朝屋里走去。陆母看着她的背影,拿起勺子继续搅汤,嘴里念叨着“这个家啊,一个比一个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