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碎的议论像一层薄纱,声音压得极低却顺着流动的人声钻进耳尖,那些揣测和打量,带着圈内人熟稔的含蓄与猎奇落在方知好身上,她面上神色分毫未乱,指尖挽住纪珩臂弯的力度平稳,没有刻意收紧,也没有松懈躲闪,只是脊背绷出一道挺直柔和的弧线,目光平视前方,不与周遭探究的视线相撞。
此时纪振渊正与几位资本老总闲谈,酒杯在掌心轻转,言谈间语调平缓从容,眼角余光早早捕捉到并肩走来的两道身影,交谈的话语稍作停顿,唇边浮起一抹淡得辨不清情绪的笑意。
“纪董事长。”方知好先松开挽着纪珩手臂的手,微微颔首,声音平和有礼,是标准的晚辈问候,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纪振渊的视线落在她脸上,缓缓扫过她清淡妥帖的妆容,目光沉静,不带压迫却带着看透表象的锐利,“第一次见,方小姐果然和电视上一样漂亮。”
客套的寒暄简短落下,旁边几位老总顺着目光打量方知好,几句场面话顺势递过来,夸她近期作品亮眼,称赞她气质出众,方知好一一从容应答,应答的话术熟稔圆滑,像一套练习千百遍的模板,浅笑颔首,进退有度。
纪珩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安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插话,他清楚父亲接下来每一句闲谈都暗藏试探,他不能贸然开口打乱节奏,只能站在一旁,在视线触及旁人落在她身上带着算计的目光时,不动声色地往前微挪半步,不着痕迹地替她挡去一部分直白的打量。
不远处人群边缘,向冉端着一杯香槟站在廊柱阴影下,看着方知好从容周旋的模样,眼底柔和的笑意淡下去一点。她本以为方知好看见程逸的绯闻后该是心绪溃散,在这场满是资本大佬的晚宴上露出狼狈破绽,可对方依旧撑住了体面。
纪振渊闲聊片刻,目光落回方知好身上,话锋一转,“我看过你演的戏,灵气很好,只是单靠演员自己硬扛,走得终究辛苦。”
话语里的暗示清晰可闻,是抛出递过来的筹码。纪珩的心骤然一紧,指尖微攥,等待着方知好的回答。
方知好垂下眼睫片刻,再抬起来时笑意依旧温和,却带着一层不动声色的距离说道:“多谢纪董看重,路是自己选的,辛苦一点,走得踏实。”
她没有接下那枚递来的棋子。
纪振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沉的平静,他深深地看了方知好一眼,没有继续劝说,只缓缓点头:“也是。”
话题没有再继续,旁人上前搭话,纪振渊只能转身附和,原地只剩下纪珩和方知好两个人。
纪珩侧过头看向她,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轻:“还好吗?”
方知好望向远处流光辗转的人群,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平淡无波:“应付得来。”
纪珩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他想告诉她这场宴会背后所有隐情,想解释他身不由己的妥协,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秘密一旦摊开便是全盘崩塌,他只能沉默,陪着她困在这一张精心织就的网里。
晚宴流转的香槟气泡浮在喧嚣之上,三三两两的交谈声此起彼伏。
方知好错开与纪珩独处的沉默,提着裙摆缓步走开,打算取一杯清水,躲开两人之间无处落脚的窒息感,纪珩没有跟上来,目光却沉沉落在她背影上,眼底是化不开的两难。
就在此时,厚重大门再次被推开,是程逸。
没多久,程逸一眼便看见方知好,随即呼吸骤然一滞,距离上一次这样遥遥相望,已经隔了一年有余。
记忆里的模样在眼前重叠,又被眼前的身影轻轻掀开,方知好立在流光之间,一袭黑裙衬得肩颈线条清瘦舒展,不是从前那份带着鲜活稚气的漂亮,是被时光与心事一层层沉淀过后淬出来的冷艳沉静,眉眼依旧熟悉,却褪去了往日的柔软明媚,多了一层淡淡的疏离,整个人清艳夺目,比他记忆里任何一个瞬间都要好看。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猛地攥住,钝痛顺着血管漫上来。
这一年多,他在无数个瞬间想起她的模样,他以为自己已经慢慢习惯隔着人海遥遥牵挂,可直到此刻亲眼看见,才知道那些情绪从来没有消散,只是被封存,在重逢这一瞬轰然翻涌。
程逸脚步下意识顿住,周身宾客谈笑的喧闹仿佛退成一层模糊的背景音,他下意识想往前迈步,想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可目光扫过她身侧不远处的纪珩,动作又硬生生僵住。
他清楚横在两人之间的误会,更清楚这一年多横亘在彼此之间,看不见摸不着的隔阂,眼底翻涌的波澜被他强行压下,面上依旧维持着惯常的冷静,只有指节在身侧悄悄收紧。
隔着错落往来的人影,方知好似有所感,缓缓抬眼,视线相撞的刹那,她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是淡淡一瞥,便平静收回目光,垂眸看向手中玻璃杯,仿佛他不过是宴会厅里一个寻常过客。
那一份淡漠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程逸方才翻涌上来的所有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