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在南疆住下来之后,日子反而比赶路的时候更慢了。
他们花了几天将那座小院收拾出来——沈氏负责规划院子,她在歙州独自生活多年的功底在这时完全显露了出来:三天之内让院子规整、厨房的调味料齐全、正屋的窗台上多了一盆她从路边挖回来的野花。夜明负责劈柴和打水,萧衍负责修缮院中那间有些漏雨的柴房,夜昙负责去镇上的集市采买粮食和日常用具。
镇上的人对这户新搬来的人家有些好奇,但也没有过度打扰。镇东头卖豆腐的大婶在第三天主动端了一碗热豆浆过来算是打了招呼。夜昙接过那碗豆浆喝了一口道了谢,大婶端详着她笑了一声说:"你一看就不是本地人——但你喝豆浆的样子,像我们这里的人。"
夜昙端着那碗豆浆没有反驳。她又喝了一口,将空碗还回去的时候说了一句——"以后会更像的。"
搬进来的第五天傍晚,夜昙一个人坐在镇口那棵桂花树下。南疆的黄昏比京城的黄昏长——夕阳沉入山脊之后,天边还残留着长时间的暗红色和紫色的渐变,像一幅被缓慢晕染的水墨画。
萧衍从镇口的方向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树根上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陪她一起看着远山在暮色中逐渐转变为深蓝色的剪影。
夜昙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问了一句: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前世我们没有走散,会是什么样子?"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树干上望着远处最后一抹暮色从天际线上消失,等整个夜空都浮现出最初的几粒寒星。然后他的声音在晚风中传过来——不高不低,但很稳:
"想过。每天晚上都想。想了两辈子。"
夜昙偏过头看着他。暮色中他侧脸的轮廓在最后一缕天光中显得比平时柔和了许多。他在说完那句"想了两辈子"之后依旧望着前方,像是怕一转头就会把这句话的重量压到她身上。
夜昙没有移开目光,望着他微微泛白的下颌线条,用一种很轻、但足够清晰的声线在这棵南疆的桂花树下说出了那句她花了两辈子才确认的话:"这一世,不会再走散了。"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看着她。暮色中他们之间隔着大约一掌的距离——他没有试图缩短那个距离,也没有让它扩大。他只是在晚风中用一种被山风吹散了一半但仍然足够清晰的声音说出了他的回答:
"我记着了。"
镇口那棵野桂花树的叶片在晚风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夜明的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拖着少年人特有的悠长尾音——在暮色中绕着院墙打了一个弯,撞进两人之间的风里,又悠悠散去:
"姐——吃饭了——!"
夜昙在桂花树下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着的草屑,应了一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