镰刀切断秸秆的声响自第六垄绵延至第十垄,嚓嚓声密集交错,间或混杂麻绳捆扎的细碎沙沙声。
陈远带人沿东渠加固堤岸。
导流渠虽分流走一部分高温水体,但东渠水位依旧持续上涨,水源并非来自上游,而是不断从渠底碎石缝隙向上渗涌,渗水浑浊,裹挟灰白悬浮物,与山涧涌出的浊水别无二致。
他指挥众人沿东渠东侧垒起半人高临时沙袋堤,每隔五步压置巨石稳固;沙袋供给不足,便以麻袋装填碎石应急,碎石缝隙大,挡水效果逊色不少,却也聊胜于无。
老赵驻守导流渠北端,向下深挖渠底半尺。导流渠贯通之后,热水排泄速度不及预想。
水体温度过高,蒸发旺盛,渠底碎石被热浪烘得滚烫,水流淌过便蒸腾大片白汽,雾气阻滞水流提速。
加深渠身之余,他每隔一丈便在渠壁凿出横向凹槽,给水流下沉缓冲的空间。
铁锹重重凿击石块,飞溅的火星落在裤腿,他不曾停顿。
西区田地,赵露带队彻底清理边界所有枯苗。
裂缝周边地温持续攀升,昨日缝隙仅向外散发热流,今日裂缝边缘土层微微震颤,仿佛地底有事物不断向上拱顶。
她沿裂缝向南延伸的走向撒下石灰划线,并非预判扩张范围,只为清晰标记裂隙走向。
标线绵延三丈,末端径直指向后山山涧。
没有人反复追问是否撤离,也无人质疑眼下的行动有无意义。
六十余人在后山各处忙碌,搬运沙袋、抢收灵谷、加固堤堰。
铁锹碰撞、麻袋摩擦、人群呼喊的声响在山谷回荡,持续整整一个下午。
自坡顶远眺,人影在连片灵田间往来穿梭,层层堆叠的沙袋顺着渠岸一截一截向上抬高。
山野风声不息,地底潜藏的躁动无人亲眼窥见,所有人只是埋头,抓紧山洪来临之前仅有的时间。
申时末,系统光幕骤然裂开。
没有预警声响,光幕自视野边缘向内崩开。
漆黑底色,赤红文字残片,破碎程度远超昨日。
碎片之间蛛网般的裂纹愈发细密,如同镜面遭受接连重击,裂痕由中心向四周辐射,每条裂纹末端不断坠落细碎光点,光点飘至视野底部便消融无踪。
能够拼凑文字的区域持续收缩。
昨日尚可辨认三字,如今仅有两字勉强成型,余下尽数是零散笔画,横斜交错嵌在裂纹之中。
居中残存字迹:
【…… 两…… 天……】
光幕并未消散,悬停在视野正中。
碎裂成片,却没有彻底解体,宛如窗框里支离破碎的窗片,每一块残片摇摇欲坠,依旧勉强依附在原本的边界之内。
宋觉淡淡瞥了光幕一眼。
目光重新落回坡道。
陈远扛着沙袋自渠岸缓步上行,步履沉重。沙袋死死压在右肩,袋角向下垂落,细沙顺着缝隙持续渗漏,在身后碎石坡道拖出一道细长灰痕。
山谷间风声阵阵,渠堤加固、灵谷抢收的声响依旧不曾停歇。
距离山洪爆发,只剩两日。
傍晚。
宋觉立在棚屋门口遥望天际。
西侧天际沉沉覆着一层厚重云团。
并非傍晚霞光,云霞边缘总会晕开赤色,这片云层边沿却是一片死灰,如同燃尽的炭块横亘天边,外缘泛着惨白微光。
云层压得极低,几乎贴住山脊轮廓。
没有雷鸣,不见闪电,丝毫没有降雨前常见的征兆,仅仅是厚重,厚重到彻底遮蔽云层后方的天色。
云色透着一股诡异。
算不上纯粹乌云,介于灰黑之间,边缘混杂的灰白,和山涧水里悬浮细末、灵田深处掘出的灰白粉末,色调如出一辙。
宋觉静静凝望片刻。
阿苓自身侧经过,肩头扛着沙袋,步伐微微摇晃。
自午后组织抢收灵谷直至此刻,她来回搬运已有十余趟。
沙袋压得肩膀倾斜,每走上几步便调换肩头,换力的瞬间脚步会短暂一顿。
宋觉伸手接过沙袋,稳稳搁置在棚屋旁。
阿苓喘匀气息,手背擦去额角汗水,顺着宋觉的目光望向西边云层。
“明日会下雨吗?”
宋觉并未即刻应答,目光紧锁那片灰云,云层底部再度下沉少许,快要贴合山脊。
“不会。”
阿苓再次抬眼望向天际。
“这恰恰是最棘手之处。”
话音落下,宋觉俯身拎起棚边铁锹,朝着东渠方向快步走去。
地底蓄势待发的洪流,根本不需要雨水助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