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的牙咬紧了。
"他做梦。"这三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金属的质感。
柳烟摇了摇头。"他没急。他今晚既然不亲自下场,就说明他觉得还不到时候。他在等。等你们自己走到他想要的位置上去。"
老郑骂了一句脏话,把酒壶举起来灌了一口,酒顺着他下巴滴到衣襟上他也没擦。"赵衡之那边怎么说?他给的情报准吗?这次仪式地点是他给的——他知不知道这是个试探?"
"赵衡之未必知道。"柳烟说,"他在钟塔内部也不是一手遮天。顾时衍盯他盯得紧,他能动用的线有限。神父要是故意把假情报漏到他那里,他未必分辨得出来。"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想事情。想那天夜里那一分钟在他身体里流过的感觉——时间像水,时间像丝,时间像一条他可以伸手捞起来的河。以前三秒的时候,时间是硬的、脆的、像一块冰,他只能硬掰。一分钟的时候时间是软的、活的、他能摸到它的纹路。
他变强了。
可神父看见了他变强。神父看见了苏眠夜的战斗方式。神父把他们两个都看透了,而他们连神父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这一仗他们表面上赢了——仪式破了,街区安全了,刻级强者死了,低阶邪教徒被柳烟带黑市的人清了大半。可真正赢的人是暗处那双眼睛。他什么都没损失,他用一个替身、一个刻级打手、三个核心晶,就换到了他想知道的所有东西。
陆沉做修钟人五年了。他第一次尝到这种被人当棋子掂量的滋味。
"不能等他来。"他说。
老郑抬眼看他。"你想怎么做?"
"他在第五街区一定还有据点。"陆沉说,"那天晚上的仪式阵不是凭空搭起来的——核心晶、封阵材料、黑袍、那个替身、接应的人。这些东西得有一个地方中转,得有人管。找到那个地方,端了它。能捞多少情报捞多少。"
"钟塔那边——"
"不通过钟塔。"陆沉说,"赵衡之的线能用就用,但不能全靠他。上次是他给的情报,结果是个试探。下次他给的情报也未必干净。我们自己干。"
老郑看了他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成。你现在是一分钟分级,加上丫头——"他看了苏眠夜一眼,"加上我这个老东西,三个人摸一个中转分舵,问题不大。但得等你彻底养稳了。"
"我稳了。"
"稳个屁。"老郑骂,"你今天早上站起来还晃了一下。丫头都看见了,是不是?"
苏眠夜"嗯"了一声,很诚实。
陆沉:"……"
"再等两天。"老郑说,"两天够你刻度彻底回稳。我这两天也去摸一摸线——柳烟你那边能出多少人出多少人,不用正面打,帮我把外围眼线清了。阿雀——"他朝楼梯口喊了一声,"听见了没有?这两天别乱跑,外头眼线肯定多。"
阿雀在楼梯口应了一声:"知道啦郑叔!"
事情就这么定了。
柳烟坐了一会儿,喝了半杯水,起身告辞,她还要去联络她那些旧识。老郑送她出去。阿雀从楼梯上溜下来,手里捧着一个布包——是她从集市上换来的几颗糖,用旧油纸包着,她攒了三天。她把布包往苏眠夜手里一塞:"白发姐姐,给你的。甜的。"
苏眠夜接过去,没有打开。她低头看着那个布包,墨镜后面的眼睛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你不喜欢甜的吗?"阿雀问。
"……我不知道。"苏眠夜说。她诚实。她从来没吃过糖。她不吃人类食物,糖对她来说跟压缩饼、跟铁盆里的水没有区别——她尝不出味道。可阿雀给她的,她拿着。
"你尝一颗嘛。"阿雀怂恿她。
陆沉开口:"她不用——"
苏眠夜已经打开了油纸。她捏起一颗糖——是最廉价的那种水果糖,糖纸都褪色了,糖块上沾着一点灰。她把糖放进嘴里。
她含着。
她没有嚼。她不会嚼这种东西。她只是含着,感受那块糖在她舌尖慢慢化。糖是甜的——"甜"是一种她以前没有过的感受。灰烬是凉的,时间晶粉是热的,热汤是烫的,陆沉的手是温的。甜是一种新的感觉,从舌尖漫开,一直漫到她眼睛里。
她的瞳孔里指针转快了一点。那是好奇。
"甜。"她说。像在确认一个新学的词。
阿雀得意地看了陆沉一眼,像是在说"你看,她喜欢"。
陆沉没说话。他看着苏眠夜含着糖的样子——她含得很认真,像在感受一件精密的仪器,腮帮子微微鼓起来一点,发梢的蓝光比刚才亮了一度。
第五街区暂时安全了。
但陆沉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真正的仗还没打。神父在暗处看着他们,像一个耐心的钟表匠看着自己手里两只正在走的小钟,等它们走到他想要的位置上。
他不会让他等到那一天。
他走过去,伸手揉了一下苏眠夜的头发。她抬头看他,嘴里还含着糖,墨镜滑到了鼻尖。他伸手把她墨镜推回去。
"上去透透气。"他说,"两天没见光了。"
她点点头,把剩下的糖小心地用油纸包好,放进自己口袋——跟周伯的小齿轮放在一起。
三个人(阿雀在前面蹦蹦跳跳,苏眠夜走在陆沉半步后面,陆沉走在最后)顺着木楼梯往上走,走到第五街区灰黄色的天光里。风把灰烬吹起来,飘过他们肩头。远处集市上传来铁匠铺的叮叮当当,和卖饼大嫂的吆喝声。
这一刻是安稳的。
陆沉知道这种安稳不会太久。但他没说。他走在苏眠夜侧后方半步,能看见她发梢在风里轻轻晃,蓝光一明一暗——那是她含着糖在偷偷高兴。
那就先让这两天安稳过去。
两天之后,他端他的分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