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殷素立刻收敛心神,只当眼前的是一棵需要照料的树木。
她顾不得恶心,徒手便抓起一把冰凉滑腻的药泥,“啪”地一声糊在了桓熠的后背上。
桓熠不由地抽动了一下。
这次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那药泥实在太凉,像是被一大块冰直接贴了上来。
而桓熠还没来得及适应这股凉意,殷素的手已经飞快地动了起来。
一把接一把的药泥被拍在他整片后背上。那动作快、准、还及其的狠,像极了桓熠从前在草原上见过的牧民糊牛粪饼的模样。
可渐渐的,桓熠却顾不上那许多了。
因为他整个人仿佛都处在炼狱之中。那药泥的冰凉和体内的燥热,似乎在他体内展开了殊死搏斗。那种感觉就像有人在他的身体里同时放了火又倒了冰水,一时冷一时热,更是又痒又疼,其间滋味简直无法形容。
而殷素还在不停地往他身上糊药泥,从后背糊到腰侧,从腰侧糊到手臂,最后她直接来到了他的身前。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骤然安静下来,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殷素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指了指他的胸膛。
桓熠看出来她还在害怕,心底里竟闪过一丝怪异的情绪。可他没说什么,只是闭上了眼睛。
殷素靠近了些,桓熠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温热的呼吸。
那气息正一丝丝地扫过他的胸膛,细碎的痒意顺着皮肤钻进去,瞬间搅乱了本就没有完全平息的火气。
但他咬紧牙关,硬生生绷着身子,绝不让自己动一分一毫。可越是憋着那股劲儿,体内那团火就烧得越猖狂,几乎要顺着喉咙涌出来,烧得他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化成一滩灰烬!
好在下一刻,那冰凉的药泥便糊了上来。
这一次,身体里那又疼又麻的感觉更甚,但这种痛楚也让桓熠稍稍冷静了一些。
他缓缓睁开双眼,看到殷素正认真地拍着药泥。因为太热,她的额上已经沁满了汗珠,脸颊也红彤彤的,但她毫不在意,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手里的药泥上。
她的动作十分敏捷,但又不放过一寸肌肤。那认真的样子,仿佛在做天底下最最重要的事情。
桓熠只觉得,有什么东西顺着心口缓缓漫开,但并不是之前那翻涌的灼热欲念,倒像温热的泉水,暖暖的,甚至减轻了几分身体里的疼痛。
他就这样怔怔地站着,连呼吸都放缓了一些。
可还没等他缓过神儿,殷素竟然又半蹲了下来。只见她拿着药泥,正往腹部处抹去。
桓熠狠狠咬住了下唇,腥甜的血液瞬间漫开,浸进了嘴角。可就算这样,体内那翻涌的疼痛与燥热,还是直直攀上了新的高峰,几乎要把他的神智碾碎。
好在,殷素的速度够快,桓熠裸露的皮肤上很快便都糊满了药泥。
殷素稍稍松了口气。她站远了些,一边检查一边道:“药是上好了,接下来是针灸。”
说完她转脸看向桓熠,脸上又堆起几分不好意思,讷讷强调道:“那个……针灸我真的是初学,甚至连初学都算不上。等一下肯定会很疼,你要多多担待啊。”
桓熠头一次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他现在知道了,这位公主真的是什么都不懂。她甚至不知道,在用药的同时,那疼痛就已经让人难以忍受了!
但桓熠还是硬着头皮道:“来吧。”
殷素取出银针,深吸一口气,开始在那满是药泥的身体上寻找穴位。
问题是药泥糊得太厚了,她找了半天也没敢确认,到底哪里是准确的位置。
殷素只好用手指在差不多的地方,戳出一个一个的小洞,然后对着洞的位置反复确认半天,才鼓起勇气往里扎针。
桓熠僵直着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块被人戳来戳去的豆腐。他的皮肤此时也及其敏感,那针扎进去的时候,就仿佛是一根锥子在往里捅一样。
而最让他崩溃的是,殷素常常在扎完一根针后,忽然惊呼:“哎呀,好像不太对!”
然后,那“锥子”便又被拔了出来。
就这般来来回回,桓熠觉得自己已经千疮百孔,身体肯定已经像马蜂窝一般了!
不过好在,随着银针下对了位置,身体里及其折磨人的疼痛与燥热,居然真的慢慢舒缓了下去,
感觉到桓熠不再紧绷,殷素问道:“感觉好一点儿了吗?”
桓熠微微颔首,然后问道:“我还要这般保持多久?”
殷素愣了愣,抬眼仔细打量。只见眼前的这位浑身绿得发黑,身上还插着十几根银针,活像一只绿色的刺猬。
“噗嗤。”殷素没忍住,笑出声来。
桓熠只冷冷地看着她。
但殷素并不觉得什么。毕竟,现在这般冷淡傲娇的桓熠顺眼多了,比刚才中毒发狂的样子好接受一万倍。所以,她心里那点儿紧张也慢慢散了。
殷素渐渐放松下来,道:“夫君,要不你坐下来吧。在冷窖里的药冻好之前,你估计都得这个样子。毕竟,这个法子只能暂时缓解症状,要想彻底解毒,估计是不大可能的。”
“罢了。”桓熠不再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殷素已经开始打起哈欠。
桓熠见状,生硬地道:“你进房去睡。”
殷素怔了怔,然后才道:“可睡不了呢。这药效并不持久,估计一会儿还得换一下。”
桓熠头一次有些慌:“你是说,我一会儿还会再犯?”
殷素点了点头,道:“不是说了么,这样只能缓解。”
桓熠皱起了眉头。
殷素想了想,又道:“你一会儿稍稍有点儿难受了,就赶紧告诉我。那蚯蚓一定要用最新鲜的,我稍微提前一点儿准备,你也不会像刚刚那么难受了。”
“蚯蚓?”桓熠挑了挑眉。
“地龙,是地龙!”殷素赶紧改口,然后尴尬地笑了笑,又补充道,“其实,本来应该用地龙干的,但那些东西不正冻着么?花颜说,若没有冻好的地龙干的话,那最好就要用新鲜的地龙。用的越多,效果越好呢。”
只见桓熠的脸色,变得和身上的颜色差不多。
殷素见状,赶紧又道:“哎呀,也不光是地龙啦,还混合着一些新鲜的草药呢。我刚把地龙泥捣出来的时候,那可是红黑色的。所以光是地龙泥的话,肯定不是现在这个颜色,而且味道也很不一样哦。”
说着,殷素又笑了笑,才继续道:“不相信你仔细闻闻,你身上还是有一丝丝草药香气呢。”
桓熠看都不看她,脸上的神色也没有丝毫被安慰到的样子,反而愈发难看了起来。
殷素没了法子。她垂下眸,嘟囔道:“反正都捣碎了,又看不到原型,怕什么嘛。我捣的时候都没说什么。”
桓熠的神色缓和了几分,但依旧沉默不语。
殷素吐了吐舌头,也不再说话,倚着案子休息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实在有些支撑不住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啄米的小鸡,眼看着就要栽下去。
看着她那摇摇欲坠的样子,桓熠只觉得刚才的那股暖意,似乎又从心底浮了上来……
可就在这时,那股恐怖的燥热又从小腹慢慢翻了上来,带着熟悉的狂躁,一点点地往四肢百骸里面钻。
他咬紧牙关,忍了又忍,终是开口道:“公主……”
殷素猛地惊醒,抬眼直直看向桓熠。
只见那憋红的脸颊,不敢看向自己的眼眸,殷素便立刻明白了过来。
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道:“我这就去准备。”
看着那急匆匆离去的背影,桓熠只觉得方才心头那浅浅的暖意,渐渐融成温软的热流,一点点从心口处漫了开来。
不同于那逼人发狂的燥热,这股暖意却让人心安。虽然,它也能让呼吸乱了节拍,但他却舍不得避开。
桓熠总有一个感觉,她似乎……真的在关心自己。
桓熠闭了闭眼睛,觉得自己的想法实在有些危险。无论是论亲疏,还是只论利益,眼前的这位公主,都不是什么可信之人。
桓熠把目光从殷素离开的地方收了回来。
他觉得,自己定是被这该死的药逼疯了,才会生出这些莫名其妙的心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