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他说。
陆骁手指停了一下。
沈落蘅补了一句:"但能忍。"
陆骁脸色更差,抬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你闭嘴吧。"
弹得不重,沈落蘅却真的闭了嘴,唇角微微弯着。
许军医检查完药线,抬手拍了拍洛九后背。
洛九被拍得咳了一声。
"许医师?"
"让你吐口气。"许军医道,"别下去憋死。"
洛九苦笑:"您说话真吉利。"
井口铁梯滑腻,第一阶踩下去便有腐水溅上靴面。
陆骁在最前,佩剑横在身侧,剑鞘压着铁梯边缘探路。洛九跟在中间,一手抱着湿账簿,一手扶梯,指节抖得厉害。沈落蘅落在陆骁半步后,牵脉线从他腕间连到陆骁掌心,银线在潮气里泛着细微冷光。
秦榆跪在井口,副册摊在膝上。
"入井,子时后四刻,水位至第二阶。"
她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稳稳落进井里。
沈落蘅抬头看了一眼。
井口的光被秦榆的身影挡住一半,白灯照着她侧脸。她早已不是最初那个只会抱册发抖的小主簿。
井下第一门很快到了。
铁门半浸在水里,门面刻着算盘纹。每一颗算盘珠都是小小灵石片,灵力被抽得只剩灰壳。门左有一个账印槽,槽边凝着暗红血迹,赵福掌柜的断指印一排排压在旁边,像曾反复尝试开门。
洛九看得脸色发白。
"赵福开过门。"
陆骁道:"人呢?"
洛九摇头。
水里忽然漂过一截布条。布条上绣着南河票号掌柜的袖纹,边缘被什么东西咬得参差。
陆骁把账印按入槽中。
铁门里的算盘珠一颗颗拨动,声音清脆,在水牢里却像骨头相碰。秦榆在井口跟着报数:"票号账印应门,算盘珠三十六响。"
第三十六响落下,铁门往上升起半尺。
水从门缝里涌出来,冰冷刺骨,还带着白沙灯油的滑腻。陆骁用剑鞘挡住门缝,回身一把将沈落蘅打横抱了起来。
"你——"
"过。"陆骁言简意赅,低头看他,"你走过去,裤腿全湿,寒煞又要翻。"
沈落蘅被他抱在怀里,后背贴着他的手臂,整个人被裹在战煞和体温之间。水从脚底下涌过,却溅不到他身上。他怔了一瞬,随即伸手环住陆骁的脖颈。
"陆少主越来越会省事了。"
"嗯。"陆骁抱着他弯腰钻过门,声音从头顶传来,"省得你又倒在水里让我捞。"
洛九跟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心想这两人到底是来查案的还是来——他不敢想下去,连忙低头跟着钻门。
沈落蘅被放到门后的干石台上。寒水漫过陆骁的小腿,他却像没感觉一样,伸手替沈落蘅理了理被蹭乱的狐裘领口,指尖擦过他冻得发凉的下颌。
"还冷?"
"好多了。"
陆骁哼了声,把自己的战煞压进水面,硬是把沈落蘅周围半尺水流逼开。战煞遇白沙灯油,油面滋滋作响,升起一层灰烟。沈落蘅看着那层灰烟,眉心微蹙。
"别耗太多。"
陆骁道:"管好你自己。"
第二门在水道尽头。
这道门比第一道低,门面没有把手,只有一个被水淹没的圆槽。槽里本该嵌洛氏南河总路印,如今只余印粉残砂。洛九蹲下去,手在水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块碎印泥。
"总印残粉不够。"
沈落蘅从袖中取出影页灰匣。
陆骁的手立刻按过来:"又拿什么?"
"影页上有总印底砂。"
"秦榆不是带着?"
"我取了一粒。"
陆骁眼神冷得像要把他冻住:"什么时候?"
沈落蘅咳了一声:"你喂药时。"
陆骁气笑了,伸手捏住他的脸,拇指按在他唇角:"你含药还有空偷砂?"
沈落蘅被捏着脸颊,说话含糊:"顺手。"
"顺手?"陆骁凑近了些,气息扫过他的鼻尖。
洛九在旁边听得想说这不是顺手能办到的事,又不敢插嘴。许军医若在这里,大概已经把两个人一起骂进药罐。
沈落蘅把那粒底砂丢入总印槽。
底砂入水,赤褐光微微散开。门面上浮出一圈小字:
"南河总路印离位,谁代?"
沈落蘅没有出声。
陆骁看向他。
沈落蘅指尖按在玉骨空匣上,缓缓把空匣贴近水面。匣中玄锋哨半契轻轻一震,骨白光落进总印槽。
"非代。"沈落蘅道,"问旧押。"
总印槽里的小字散开,又聚。
"旧押何物?"
洛九立刻把湿账簿翻到南河旧线那页,声音发颤:"封井砂十二箱,天衡灵石空匣二百四十,灵核灰……"
他说到灵核灰时,喉咙像被水呛住。
沈落蘅接下去:"签收齐问,复核裴旻。"
第二门沉默片刻。
水底传来一声很低的叹息。像久浸水底的铁门吐出一口腐气。
门开了。
门后水位更高,几乎到腰。
墙壁两侧挂着一排排旧契牌,有赤铁,有黑铜,也有少量白骨。大多数契牌上没有名字,只有欠债数目、矿井编号、船道和抵押亲属。水流轻轻撞动契牌,牌子互相碰撞,发出密密麻麻的响声。
洛九脸色惨白。
他从前只在账上见过这些编号。真到了水牢里,每一块牌都像一张泡肿的脸。
水道深处传来拍门声。
一下。
又一下。
很轻,却固执。
陆骁加快脚步,回身把沈落蘅背到了背上。
"你——"
"水深了。"陆骁托着他的腿弯,语气不容置疑,"你走太慢,耽误事。"
沈落蘅趴在他背上,脸颊贴着他的肩甲。战煞隔着衣料传过来,热烘烘的,把水里的寒气挡了大半。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抱紧了陆骁的脖子。
"陆少主。"
"嗯?"
"你今日背了我三回。"
"记得挺清楚。"
"记着还。"
陆骁低笑一声,脚步没停:"行,记着。等你好了,背我十回。"
沈落蘅把脸埋进他颈窝,闷声道:"十回就十回。"
第三门到了。
门前水面浮着白沙灯油,油层下有一团团暗影。铁门上没有印槽,只有一只手掌形的凹痕,凹痕边缘全是旧血。门两侧则是泄水闸,闸口垂着倒刺链。链上挂着碎布、发丝、断甲,还有几片被水泡白的指甲。
洛九看得牙齿打颤:"第三门。"
门内拍门声停了一下。
随后,有人隔着铁门,用极哑的声音喊:
"别用环。"
那声音破碎得厉害,像嗓子被灯油烧过。
陆骁的眼神沉下去:"谁?"
门内静了很久。
水从铁缝里一点点涌出来,带出白沙灯油和血腥味。
那人又开口。
"齐……奉灯。"
洛九一抖。
沈落蘅从陆骁背上滑下来,扶着墙站稳。指尖缓缓收紧。
齐奉灯。
齐问的师父,白沙库旧人,十二年前寒渊第七井封井砂签收线的另一端。若他还活着,裴旻伏罪与齐问押审这道金令就远远不够切断旧案。
陆骁道:"门怎么开?"
门内传来艰难的喘息。
"泄水闸……别碰活契……齐问残身在门心……他一开门,就没了。"
许军医的骂声从上方传下:"沈落蘅,半刻快到了!"
陆骁看向泄水闸。
倒刺链在水中轻轻摇晃,每一枚倒刺都带着镇脉钩。战修用蛮力撕开,会被钩住战魂;阵修以灵力解,灵脉会被拖进水牢门心;普通人用手拆,大概拆到一半便只剩骨头。
沈落蘅扶着墙,唇色青得厉害,寒战已经压不住,肩背在湿冷水气里细细发抖。
陆骁把他往身后一推。
"我来。"
沈落蘅拽住牵脉线。
银线绷住,陆骁掌心被烧出一圈红痕。
"你碰链,第三门会借战魂反扣你。"沈落蘅道。
门内齐奉灯的声音又响,急得几乎破音:"右闸第三环……有断齿……用账绳……"
洛九猛地反应过来。
"账绳!"他把湿账簿翻开,撕下书脊里那根重新缝过的青黑细绳,"洛氏账房缝底箔用的账绳,浸过赤铁矿粉,不入灵,不牵魂,可以穿倒刺链。"
陆骁接过账绳,手臂往水里一探。
倒刺链像活物一样缠上来,镇脉钩刮过他的护腕,发出刺耳金属声。陆骁手腕一转,用剑鞘卡住链头,账绳顺着第三环断齿穿进去。水下看不清,他只能凭手感找裂口。倒刺几次擦过指背,血立刻被水冲散。
沈落蘅靠着墙,目不转睛地看着水面。
他没有用照魂瞳。
可每一次倒刺链动,水纹都会把门心的魂印牵出一层波。那波纹里有齐问残身的灵息,细弱、破碎,被白沙灯油钉在门内。齐问曾经站在刑司席上冷声问案,曾借神殿魂印反验陆承川残卷,也曾在东门断柱下被裴少衡拿作灯芯。如今这人连"求救"两个字都未必写得出来,却仍被摆在门心,当成一枚开门耗材。
沈落蘅说不上同情。
他只是厌恶。
厌恶这种把人拆成印、拆成灯、拆成契的手法。它太熟悉,熟悉到像凤阙太初镜,像白沙主册,像他自己被反复验过的所谓剑骨。
陆骁忽然低骂一声。
倒刺链咬进他掌侧,镇脉钩扎入皮肉。战煞被水牢门心一牵,第三门上的手掌凹痕亮起,齐问残身发出一声压抑惨叫。
沈落蘅拽紧牵脉线,声音都变了:"陆骁!"
这是他少有的失声。
陆骁抬眼,水滴顺着眉骨滚下,眼神锋利。他看见沈落蘅脸色煞白,手指死死攥着银线,指节都泛了青,像真的怕他被拖进去。
"你不是要半刻?"
他咬着牙,把账绳往外一拽。
右闸第三环应声断开。
泄水闸轰然一震,水流从右侧暗口倒灌出去。白沙灯油被卷走,第三门门心的手掌凹痕暗了半寸。齐问残身的惨叫断在水声里,门内齐奉灯重重咳嗽,咳得像要把肺也咳出来。
洛九扑到另一侧,把账绳套上第二段倒刺链。他怕得浑身发软,手却没松。倒刺割开他袖口,血混进水里,他一边发抖一边骂:"洛氏做链也偷工减料,第三环断齿十二年都不修!"
陆骁冷声:"骂得不错。"
洛九喘着气:"多谢少主。"
"没夸你。"
"听着像。"
沈落蘅靠着湿墙,胸口痛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抬眼看向陆骁。
陆骁正甩着手上的血,掌侧一道深口子,被水泡得发白。沈落蘅走过去,从袖中摸出伤药,拉起他的手就往伤口上撒。
"你——"
"别动。"沈落蘅头也不抬,手指冰凉却很稳,"再感染,许老头要骂两个人。"
陆骁低头看他。
沈落蘅的睫毛很长,垂着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唇还青着,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可给人上药的动作却一丝不苟。陆骁忽然觉得,掌侧那点伤好像真的不怎么疼了。
第二段倒刺链被账绳拖开。
第三门缓缓裂出一道缝。
门内一只枯瘦的手伸出来,指骨弯曲,指甲断裂,腕上套着半枚白骨环。那只手没有抓人,只把一片湿透的灯签推到门外。
灯签上写着:
"齐问残身在门心。"
"裴少衡取走陆承川主证,往南河水牢下层。"
"勿信凤阙押审车。"
陆骁一把接住灯签,脸色沉得吓人。
沈落蘅盯着第二行。
南河水牢下层。
裴少衡没有把主证交给凤阙,也没有送到问案台。他带着陆承川战袍主证进了水牢更深处。
齐奉灯那只手撑着门缝,声音低得几乎被水声吞没。
"下层……有白沙主册副页。"
"十二年前……寒渊第七井……魂灯总收册……在下面。"
沈落蘅的呼吸停了一瞬。
魂灯总收册。
寒渊十万死者的魂灯去向,终于不再只是传闻、残灯、焚灰证签和零散名字。
它在南河水牢下层。
门缝里,齐奉灯又艰难推出来一枚白骨钥。
钥头刻着四个小字。
"白沙副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