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落蘅却只是抬手,把白骨钥从陆骁掌中取过。指尖擦过陆骁掌心的伤口,热血与寒意一碰即分。
"走。"
第三门后水道低矮,墙面挂满白骨环。
每一枚环下都有一道旧名划痕,有些被刮掉,有些只剩半个姓。水面漂着碎纸、灯芯、断发和矿砂。脚踩下去,脚底会碰到沉在水下的灵石灰壳,灰壳被靴底碾碎,发出沙沙响。
陆骁没放沈落蘅下地。
水深到腰,走起来费劲,何况沈落蘅那副样子,真放下去走不了十步就得栽。他就这么抱着人走,一只手托着腿弯,另一只手扶剑。沈落蘅靠在他肩上,手臂松松环着他的脖颈,狐裘垂下来遮住了半边光。
水道很矮,陆骁得弯腰才不会撞到顶。沈落蘅的呼吸就在他耳边,又浅又轻,带着药和血的味道。
两人都没说话。
水声、铁链声、白骨环碰撞的轻响,填满了窄窄的水道。
沈落蘅侧眸看他。水道幽暗,陆骁半边脸被白沙灯油照着,眉骨锋利,唇线压得很直。这个人惯常把火气挂在外头,真正压到极处,反而收得干净。
"陆骁。"沈落蘅道。
陆骁看水道前方:"有话说。"
"战袍主证若拿不回……"
"闭嘴。"
沈落蘅停住。
陆骁偏头看他,眼神冷硬。两人离得极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你查案时算得太细,算到最后连活人都像物证。"他说,"我兄长的东西要拿。你也得出去。少在水里给我分轻重缓急。"
沈落蘅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若在从前,他大约会用一句话把陆骁挡回去,或者把局面拆成三条路,让对方无从发怒。可水牢里白骨环碰撞的声音太密,齐奉灯胸口那盏灯仍在背后亮着,他忽然不想把利弊分的太细。
他低声道:"好。"
陆骁看了他一眼。
这个"好"太短,倒像把陆骁噎住了。他半晌只挤出一句:"药还苦?"
"苦。"
陆骁从怀里摸出药瓶,单手拔开,倒出一粒,直接递到他唇边。
沈落蘅张口含了,苦意在舌根散开。陆骁的手指擦过他的唇角,碰到一点未干的血迹,顿了顿,便收了回去。
水道尽头出现沉井。
沉井比上层验砂井更窄,井壁涂着白沙泥,泥中嵌着细密灯号。每一枚灯号都小得像虫卵,密密麻麻爬满井壁。洛九只看了一眼,便扶着墙干呕起来。
"这些是……"
陆骁把沈落蘅放下来,让他扶着井沿站稳。
沈落蘅看着井壁,声音很轻:"失灯号。"
寒渊十万死者被收进白沙主册时,名字被拆下,魂灯被编号替代。修士、凡人、民夫、药童、边军、商队妇人,在这口沉井壁上都成了一颗颗小号。白沙泥吸着灯油,十二年里一层层发白,把这些号封得像一片病骨。
秦榆的声音从上方很远处传来:"水位?"
陆骁答:"腰下三寸,沉井在前。"
秦榆快速记录:"第三门后左水道,见沉井。井壁白沙泥,密嵌失灯号。"
沈落蘅听见"失灯号"三个字被她写下来,喉间像被冷砂刮过。他取出白骨钥。
沉井底部有一只小柜,半沉在水中。柜门白得发灰,上面没有锁孔,只有一处骨钥形状的浅槽。槽边刻着四个字:
"副页暂寄。"
陆骁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我来。"
沈落蘅看着他,声音很轻:"我有数。"
陆骁盯了他半晌,终究还是松了手。手指从沈落蘅腕上滑开时,掌心的牵脉线被他又攥紧了些。
沈落蘅把白骨钥按入槽中。
骨钥入槽的刹那,白沙泥里的失灯号全亮了。
数万道冷意从井壁扑上来,像无数只手沿着沈落蘅指尖爬入骨髓。他身体猛地一颤,嘴唇青紫得发黑,寒战压不住,整个人往后倒去。陆骁一步跨过去,从背后接住他,手臂死死箍在他胸前,另一手攥紧牵脉线,线在掌中烧得发红。
"沈落蘅!"
沈落蘅听见了,却没法答。
照魂瞳自行被失灯号牵动,眼底青白光亮起一线。无数残碎画面挤进眼中:北荒雪夜、阵线崩裂、灵石车倾覆、棉衣箱沉河、魂灯被一盏盏摘下、灯油倒入白沙盆、名字被刮成编号。有人喊娘,有人念军令,有人抱着断剑不肯松手。最后所有声音被一册白页压住,白页上只剩冷冷一行:
"寒渊失灯,暂入白沙副册。"
陆骁的战煞压上他后心,硬把那股冷意往外撞。
"收眼!"
沈落蘅喉间滚出一口血。
血落在柜门上,白沙泥立刻冒出细泡。柜门发出一声轻响,开了一条缝。
缝里漂出一片薄页。
薄页不是纸,是魂灯灯膜。半透明,边缘发白,里面密密麻麻写着失灯号。每一串号后都接着一小段去向:
"第七井祭口。"
"南河夜道。"
"白沙副册暂寄。"
"洛氏空灯壳。"
"神殿主祭盆。"
秦榆在上方听见柜门响,急声问:"开了?"
陆骁扶着沈落蘅,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一只手还按着他的后心,战煞源源不断地往里送。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开了。副页出来。"
秦榆立刻道:"不要徒手碰灯膜。许医师说白沙灯膜会吸活人神魂。"
沈落蘅缓过一口气,唇边血迹被冷水冲淡。他靠在陆骁怀里,听着身后沉稳的心跳,像从极冷的深渊里被拽回了一点暖意。他从袖中取出谢闻潮给的风灯薄纸,隔着薄纸夹住灯膜副页。灯膜被风灯纸一隔,冷意稍退,页角浮出一枚白沙库印。
印下还有一行清点字。
"寒渊第七批魂灯,收数九万七千四百三十二。"
洛九喘不过气:"不是十万?"
沈落蘅盯着那行字。
陆骁也看见了。
寒渊天裂死者号称十万,可白沙副册收数九万七千四百三十二。少了两千五百余盏。
这些灯去了哪里?
灯膜翻动,第二行浮出。
"余灯二千六百八十一,未入白沙。转洛氏南河总路,货名:灵核灰。"
洛九脸色惨白如纸。
他想起第七章废闸里那句"命牌抵灯油,若带战魂煞气,可另兑天衡砂"。当时他只说得出价,却不知这价从十二年前就定好了。
陆骁的声音冷得近乎没有温度。
"灵核灰。"
沈落蘅把灯膜翻到第三层。
第三层需要血。
灯膜边缘伸出细小白丝,试图缠住他的指尖。陆骁一剑鞘压过去,将白丝压断。白丝落进水里,化成几缕灰烟。
"用我的。"陆骁道。
"这页认灯路,不认战魂。"
"那就别开。"
沈落蘅看向他。
"陆承川主证在下层。"
陆骁眼中有一瞬凶意,更多却是压抑。他伸手按住沈落蘅的后颈,力道很重,像要把人按在原地不许动。
"你再用血,"他的声音很低,"不用许老头,我先把你敲晕。"
沈落蘅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怒,有急,有藏不住的怕。
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陆骁的手松了些,却没立刻收回。
沈落蘅还没开口,沉井另一侧忽然传来细微脚步声。
水面轻轻一晃。
裴少衡从白沙泥后的暗门里走出来。
他仍穿刑司白袍,袍角湿透,袖口烧破一截。脸色比问案台影像里更苍白,右手握着一枚白骨灯针,左手提着一只小小封证匣。匣中压着半截乌线、一枚断领扣、半道焦黑押送纹,还有一片被血浸透的袖内布线。
陆承川战袍主证。
陆骁手中佩剑一点点出鞘。
剑锋冷光映在水面上,把裴少衡的脸切成两半。他侧身挡在沈落蘅前面,身体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裴少衡看向沈落蘅,眼底有疲惫,也有一种被逼到尽头后的清醒。
"沈公子。"他说,"第三层别用你的血。"
沈落蘅从陆骁身后走出来,用风灯纸夹着白沙副页,眼神淡冷。
"那用谁的?"
裴少衡抬起白骨灯针。
针尖上挂着一滴未落的血。
"裴旻的。"
水牢下层深处,忽然传来凤阙第六声钟。
钟声一落,裴少衡手中的封证匣内,那枚断领扣自行裂开,裂缝里露出一行极细的字。
"沈雍未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