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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暗水分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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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名护船修士当即向前踏出半步。沈落蘅身后的司战卫则一把扯下背上的香料捆,捆扎其间的短弩瞬间显露峥嵘。

洛九缓缓搁下笔:“公子意在买何物?”

“箱底之物。”

“废阵石皆按整箱交割,概不拆售。”

沈落蘅压抑地咳了一声,袖口紧掩唇角。待到移开时,他指尖已然夹住了一枚洛氏赤铁矿契的副押。此物乃质押资财时留存的角票,契尾矿印恰好残缺一角,其缺口形状,正与洛九怀中账簿封皮上的暗纹严丝合缝。

洛九指腹在账簿书脊上死死摩挲了两下。

船舱深处随之响起清晰的扣木声。

三短,一长。

后舱已在暗中开始搬箱。

沈落蘅心知肚明,却未曾回头。他将陆骁所赠的战符自袖中移至掌心,两指死死按住,并未将其捏碎。

“洛账房,”沈落蘅道,“你的右脚后跟,似乎缺了一角。”

洛九下意识低头。

“方才在那堆军牌麻袋旁,恰有这么一枚脚印。”沈落蘅将副押向前推近半寸,“命牌箱走神殿,阵楔走洛氏。看来你两头的风水都占尽了。”

洛九重重合上账簿。

“公子病骨支离至此,倒还有闲心管顾旁人的脚印。”洛九将判官笔插回账簿内,笔尖朝外,锋芒直指沈落蘅的手腕,“听雪观常年支取的昂贵药费,看来并未白花。”

沈落蘅指腹狠狠压在副押的缺口处。那坚硬的边缘将他皮下的旧伤生生硌开,血未溢出,反倒在皮肉下汇聚成一抹妖异的暗色。

“药费既然由洛氏账房核销,”他语调毫无波澜,“我自然要亲自过目。”

洛九的笔尖随之偏离了半寸。

在纸页合拢的刹那,沈落蘅目光如电,捕捉到了其上一行细密小字:*废阵石三箱,入寒渊旧项,矿损抵扣。*其后赫然压着一枚刑司押船印,墨泥灰白,边缘已被周遭水汽洇得一片模糊。

“送客。”洛九断然冷喝。

两名护船修士长剑铿然出鞘。

沈落蘅立于原地,半分未退。他劈手掀开香料箱盖,浓烈沉水香瞬间席卷开来,然而香料底下并非灵石,而是一层惨白的薄药粉。药粉顺地面如灵蛇般卷过,两名修士顿觉双腿一软,手中相交的剑锋同时偏开半寸。

司战卫的短弩刹那间机括乱响。

弩箭并非射向人身,而是精准射碎了舱梁上的那盏黄灯。灯罩爆碎,香灰如瀑倾洒,藏匿于灯骨内部的神殿祭纹登时暴露出半圈。祭纹被残存的灯火猝然一照,瞬间引动了沈落蘅体内潜藏的寒煞。

他喉间溢出一声隐忍的短咳,唇色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下泛出病态的青白。箱盖边缘深深勒入他的掌心,他顺着这股力道,生生将那本账簿往自己身前拨动了半寸,而袖底的药瓶,依旧稳稳压着。

洛九变色,伸手抢夺。

沈落蘅袖中银针已如流星般钉死了账簿扣。针尾裹挟着一丝发青的毒渍——此毒不伤人命,专腐灵墨。随着墨迹溃散,封皮底端的暗纹终于无处遁形,那赫然是一枚刑司特制的备用押船令。

沈落蘅冷声道:“这便是刑司为你留下的退路。”

洛九额角冷汗涔涔而下:“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沈落蘅指尖一挑,银针将那枚备用押船令的暗纹生生挑破:“买废石的人。”

后舱的水声愈发湍急。

沉星七号即将驶离暗桩。

沈落蘅一把撕下半截账簿扣塞入袖中。体内的寒煞借着先前的祭纹疯狂反噬,令他眼前阵阵发黑,掌心不得不死死按住箱盖稳住身形。一名司战卫欲伸手搀扶,却被他侧身避过,仿佛极嫌弃对方冰冷的甲片弄脏了衣袖,可他的指节,却在废阵石的箱沿上沉沉扣了一下。这动作既是示警旁人莫要靠近,亦是将所有人的视线引向了后舱。

“去后舱。”

司战卫轰然撞开后舱大门。

然而门内并无任何阵楔的踪影。

空荡荡的舱房内,唯有一只孤零零的空铜环悬挂,环上分布着十二个扣眼,其中第七个扣眼里,还残留着未干的黑红灯油。铜环下方,死死压着一张浸湿的船单,单尾赫然并列着两枚大印:

洛氏矿印。

刑司押船印。

沈落蘅一把将船单翻转至背面。只见南岭特产的赤蜡曾将一道细缝死死封固,如今蜡面已被重新烘烤化开,边缘泛起层层白泡。狭缝之中,静静夹着一张寸许宽的小航图,其上标注的水道自沉星七号后舱始发,直通洛氏废水闸,又在闸口后一分为二。

航图上的折痕新旧参差。外层的旧折痕陷得很深,内层的新折痕则微微翘起,新折交汇处,墨线突兀地断开了一小截。沈落蘅用指甲尖利地刮开那层断墨,底端赫然显露显露一条被朱砂刻意掩盖的细线。

一路径指神殿魂灯库。

一路径指北荒转运仓。

而那条朱砂细线并未标明最终去处,仅在水道尽头点下了一个猩红的圆圈。圈旁以蝇头小楷写着两个字:

内门。

便在此时,水道壁上再度传来一阵规律的敲击声。

三短,一长。

与方才洛九发出的暗号如出一辙。

沈落蘅抬手,掌风瞬间熄灭了舱内残灯。陷入黑暗的刹那,水道壁的另一侧传来了急促暴烈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还有薛照刻意压低的惊呼:

“少主,这箱子是假的!”

下一刻,陆骁那边狂暴的战煞隔着厚重的水道壁轰然撞击而来,震得沉星七号的船板剧烈一晃。沈落蘅将航图收入袖中,顺势取出了那枚西荒战符。符纸边缘还沾染着他们二人的血迹,血色已然发暗。

他依旧没有捏碎此符。

而是将其反手贴在了冰冷的舱壁上。

战符受到隔壁沛然战煞的强烈牵引,符面上陡然亮起一线刺目的红芒,如灵蛇般沿水道壁疯狂游走。隔壁随之响起剑锋悍然破墙的刺耳声,下一瞬,陆骁连人带剑,一记重击直接洞穿了厚实的木壁。

滚滚江水顺着破口轰然涌入。

沈落蘅向后退开半步,宽大的狐裘下摆瞬间被浊水打湿。陆骁踩着漫涌的水流自破口一跃而入,半边衣袖已然浸透,甲胄包裹的手背上布满灼伤,焦痕边缘还黏连着转存册的湿透碎屑。他并未顾及自身,抢先一步将破口后的司战卫一把推进舱内,方才凝眸看向那张船单。

“阵楔何在?”

“已被取走。”

“何人所为?”

沈落蘅将那只空铜环冷冷推至他面前。

铜环第七个扣眼中,正死死卡着一截断裂的白线。白线末端沾染着青白的灯油,其色泽成分,与陆骁方才围追堵截的那艘无灯小舟船头所悬的白线,完全一致。

陆骁蓦然抬眼:“是同一艘船?”

“神殿谋夺命牌,洛氏染指阵楔。”沈落蘅淡淡道,“如今两样东西,皆在那艘无灯小舟之上。”

水道之外,隐隐传来小舟破水疾驰的异响。

洛九见势不妙,当即借着混乱向后挪动。薛照自破壁处如大鹏展翅般掠入,反手一记沉重的刀鞘狠狠砸在洛九的膝弯。洛九惨哼一声跪倒在地,怀中紧抱的账簿脱手飞散,页页皆被涌入的江水泡得字迹模糊。沈落蘅指尖银针骤出,精准挑住了其中随波逐流的一页,针尖顺着浸湿的纸面轻轻一刮,挑出一行尚未完全散开的水墨字迹:

*寒渊旧项,第七阵,已兑天衡砂三十箱,军牌抵灯油。*

“军牌抵灯油。”陆骁一字一顿地念出,尾音被他压得极低、极沉。

此话一落,偌大的船舱内一时间只余下滚滚的水声。

沈落蘅探手将那一页残纸悍然撕下。纸页已被江水泡得酥软,撕裂的边缘参差不齐。他方欲将其收入袖中,孰料沉在船舱最底部的阵法银片,毫无征兆地暴发出刺目的强光。

他掌心尚未凝固的鲜血,恰好滴落并沾染在银片的缺口之上。

十二枚阵银片同时自水中悬浮而起,原本黯淡的朱砂线在一瞬间绷得笔直,地板下方涌动的黑水被这股浩瀚的阵光生生压出一圈急速旋转的漩涡。沈落蘅的照魂瞳猝然受到阵光反噬牵引,眼底闪过一抹妖异的青白之色。然而他的第一反应并非闭眼自保,而是将那页浸湿的押船记录,死死压入了衣袖的最深处。

宏大的阵图在二人面前毫无保留地铺展开来。

但这绝非寒渊的外阵阵图。

只见无数繁复的阵线在中途骤然向内折返,强行穿过了东门,完美绕开了用以镇界的各处主轴,最终笔直地扎入了一处被大片朱砂彻底涂黑的隐秘门户。而在那道黑门的侧首,赫然加盖着一枚残缺不全的陈旧军印,虽饱经岁月侵蚀,却仍能依稀辨认出上方的四个大字:

陆氏援军。

陆骁死死伫立在破碎的水壁前,掌中所握的伞柄,在巨力之下再度裂开了一道狰狞的新缝。

沈落蘅将阵图最末的一角死死按住,指腹在巨震之下缓缓渗出血来。

“这是内阵门。”他低声道。

湍急的黑水卷挟着破碎的船板屑,自二人脚边疯狂奔涌而过。而在极遥远的水道深处,无灯小舟后方拖曳的那根白线在水面上转瞬一逝,彻底没入了洛氏那座冰冷的废水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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