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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九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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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人胸口皆贯穿着长剑,伤势一模一样。陆骁先前在转运台掷出的制式长剑,穿透第一人胸膛,剑尖接连贯入后方两人躯体,余下四人身上皆是同源剑伤。一剑穿七身,剑势沿听令线无限复刻,霸道绝伦。

死寂之中,七名祭卫同时抬头。七双眼眸全然是毫无温度的鎏金金色,无神、空洞、漠然,无眨眼、无呼吸,是纯粹被神纹操控的傀儡,眼底只剩吞噬生灵的死寂。

“战魂。”七人异口同声,语调平齐无波,层层叠叠回荡祭坛,“比祭魂耐用。”

陆骁掌中长剑微震,寒芒乍现,战意敛于眼底,冷声道:“想要?”

“你已入井。”

“便自己来拿。”

话音未落,陆骁身形骤然掠上祭坛,动作干脆利落。

备用剑凌厉斩出,划过第一名祭卫颈侧。凛冽暗红战煞顺着密布的听令线同步蔓延,一瞬侵染七具躯体,锁死所有神纹脉络。祭卫躯体无血无肉,伤口涌出的不是鲜血,而是浓稠冰冷的白金灯油,腥臭黏腻,落在石面上滋滋轻响,带着极强的阵毒戾气。

余下六名祭卫即刻结印御敌,数十道漆黑锁魂链自坛底虚空飞射而出,条条凌厉,直取陆骁体内战魂,意图抽离吞噬。

陆骁翻腕挑开三道锁链,攻势未歇,第四道漆黑锁魂链却骤然贯穿他肩甲旧伤。寒链精准卡进陈年创口,旧骨错位般的酸麻裹着锐痛瞬穿筋骨,顺着战魂脉络蔓延全身,猛地将他向祭坛中央、那截诡异指骨拖拽而去,力道霸道,不容挣脱。

“右三是空链!”

沈落蘅声音瞬时穿透纷乱战局,精准落点。

沈落蘅视线始终牢牢锁死全场阵位,不看近身厮杀的祭卫,只盯锁链破绽与阵纹走势。无需多言,无需解释,一眼看破阵机,是绝境里千百次生死配合淬炼出的极致默契,全然信任陆骁的战力与反应。

陆骁闻声即刻换位,身形堪堪避开致命锁魂链。他刻意放任第三道空链穿透自身战魂虚影,借链势冲撞后方两道实链,瞬息打乱七人规整祭阵,阵眼破绽骤现。

趁阵势紊乱之际,他掌中剑刃逆势掠起,干脆斩断缠在肩甲上的锁魂链,挣脱拖拽之力。

闻九思背靠祭籍门,将体内仅剩的微薄灵力尽数注入门槽凹槽,死死抵住门板,阻止其重新闭合、断绝退路。他抬眸望向祭坛中央残缺的母阵,骤然沉声开口:“母阵缺了容器印!祁无咎始终没能拿到你的剑骨,第九神眼迟迟无法彻底开启!”

沈落蘅抬手,缓缓取出贴身的封骨匣。

“它早已认过一次。”

匣盖轻启,细碎的神骨碎片悬浮而出,在幽暗阵光中缓缓飘动。这片碎片取自剑傀胸口,曾侵入他的灵脉筋骨,沾染过正宗剑骨气息与神魂印记。

闻九思瞬间洞悉他的用意,瞳孔微缩:“你要以残片假充剑骨,欺骗母阵规制?”

“只能骗一息。”沈落蘅语气平静,早已算尽利弊,“仅有一息破绽。”

“一息太短,能做什么?”

“足够送令封井。”

唯一破局生路,清晰明了。

反令必须送入听令母阵,逆转十二年前的错令,却绝不能让沈落蘅的真身剑骨靠近古神指骨,否则便是自投罗网,彻底成全古神残意。唯有这枚沾染剑骨气息的残片,能短暂开启容器位,瞒过未完全成型的第九神眼,一息之内,完成送令封阵。

沈落蘅指尖微动,将那页逆转乾坤的反令薄纸,细细缠裹在神骨碎片之上,折角压实,分寸不差。

与此同时,祭坛中央的古神指骨轻轻震颤,第九枚闭合的金色眼纹,悄然睁开一线微光。

沈落蘅锁骨下方骤然灼痛难忍,细密金线穿透肌肤,再次浮现体表。远端神眼的探查之力遥遥锁定他的神魂,细微的震颤顺着灵脉蔓延全身,寒煞侵体让他指尖微微发颤。

“你又要以身试阵?”他垂眸望向那枚残片,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沉敛怒意与担忧。

“不是我。”

沈落蘅抬手,将缠着反令的神骨碎片递向他,眸光澄澈坚定。

陆骁眸光一沉,手臂微僵,没有立刻接手。

“一息而已。”沈落蘅轻声道,“你送残片入母阵,我在外围改写阵位坐标,双重锁死,杜绝破绽。”

“若是第九眼提前识破真伪,骤然全开?”陆骁追问最坏的结局。

“残片会先行炸裂,阻断关联。”

“持片之人呢?”陆骁目光紧锁他,不肯放过分毫。

沈落蘅抬眸,淡淡一笑,从容笃定:“陆将军身手绝佳,足以脱身。”

陆骁眼底无奈翻涌,沉沉的担忧压过一丝浅淡释然,低声轻叹:“身陷绝境,步步皆是险局,你竟还能这般从容筹谋。”

话音未落,地底深处传来沉沉闷响,第九声井震的威压已然攀升至祭坛底层,整座倒置祭坛剧烈震颤,石板层层开裂,鎏金神光铺天盖地漫涌而来。

方才倒地的七名祭卫,在听令线的牵引缝合之下,断裂的颈骨、错位的手臂尽数复位,无声无息重新站起,金色眼眸漠然嗜血,再度结阵围杀。

沈落蘅将残片往前递出半寸,语气急促:“来不及了。”

下一瞬,陆骁骤然抬手,没有接取残片,而是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连人带片一同握进掌心。汹涌暗红战煞自他掌心轰然铺开,层层叠叠裹住神骨碎片,凝成一层厚重密实的战魂薄甲。战魂全力催动之下,他腕骨发烫,神魂被远端神眼隔空刺痛,经脉阵阵发麻,却死死按住掌心,不曾松动半分。

沈落蘅微怔:“你做什么?”

“古神认剑骨气息,亦认人间战魂。”陆骁垂眸,眼底沉色翻涌,语气坚定不容反驳,“我让它多看一眼我的战魂,混淆感知,为你拖延破绽时辰。”

“战魂印记一旦被古神锁定,永世难消。”沈落蘅蹙眉劝阻,语气凝重,指尖下意识蜷起,想要阻拦,却深知此刻别无选择,心底骤然一紧,翻涌着压不住的后怕,“它会牢牢记住你的气息。”

“早已深陷井中,入局之人,不差这一笔旧债。”陆骁唇角极轻一压,眼底是沉默的让步与甘愿承担的决绝,字字沉定,无半分悔意。

陆骁一语落定,彻底握紧残片,转身再度踏上祭坛,孤身直面七名祭卫。

他不再拔剑御敌,以身入局,肩肘发力撞开第一名祭卫,左手扣住第二名祭卫腕骨,借力将其狠狠甩向母阵中心。第三名祭卫结印压下杀招之际,他屈膝侧身堪堪避过,掌中残片始终藏于战煞深处,未曾暴露半分破绽。

沈落蘅即刻展开东门真令,执薄刃精准钉入祭坛外圈阵纹,沉声传令:“东位三寸!”

陆骁一步踏落,精准落位。

“退一!”

陆骁瞬时后撤,凌厉锁魂链贴着他的喉结极速擦过,差分毫便是毙命之局。

“现在!”

一声令落,陆骁掌心战煞骤然四散褪去。

包裹在内的神骨碎片彻底暴露在古神指骨面前。

刹那间,第九枚金色眼纹骤然全开,耀眼神光迸发,刺得人眼底生疼。整座祭坛发出一声极致满足的悠长轰鸣,震颤四野。空缺已久的容器位瞬间点亮,万千听令线齐齐朝陆骁掌中涌去,疯狂掠夺残片上的剑骨气息与他纯正的人间战魂,贪婪至极。

陆骁毫不犹豫,抬手将缠着反令的碎片狠狠掷入母阵核心。

一息。

逆转军令轰然展开,沈雍残存的魂印熠熠生辉。

“闭东门,封七井。”

二息未至,全开的第九神眼骤然察觉异样,碎片之上的剑骨气息残缺不纯、真假混杂。金色眼纹剧烈收缩,眼底神光骤厉。

下一瞬,神骨碎片从内部轰然炸裂,细碎骨屑裹挟阵光四散飞溅。

陆骁距阵心过近,根本来不及彻底退避。锋利碎骨径直穿透胸前战甲,深深嵌入血肉之中。神纹瞬间自发封死伤口表层,止住外流鲜血,剧痛却尽数沉在心脉与神魂深处,远比皮肉伤痛更刺骨难忍。他硬生生抵住神魂震颤的剧痛,后退两步,胸口甲下瞬间血色浸染,温热的血濡湿内里衣襟。

身后祭卫已然扑至身前,陆骁反手挥剑,凌厉斩落,将三名扑杀而来的祭卫尽数劈入母阵湮灭。

“陆骁!”沈落蘅心头一紧,出声急唤。

“写你的!”陆骁语声沉哑,带着血气,依旧强硬稳住战局。

沈落蘅不再分心,敛尽所有心绪,掌中薄刃急速翻转,以自身温热精血为墨,强行改写母阵核心坐标。

逆转的“封”字,顺着万千听令线一路逆行而上,穿透层层禁制,直坠万丈井底。

第九声井鸣,终于轰然落下。

这一次,没有震荡,没有轰鸣。

更像是一声源自天地本源、沉抑万年的暴怒低吼,闷沉、沙哑,裹挟无尽不甘与戾气,震得整片渊底瑟瑟发抖。

古神指骨上九枚金色眼纹齐齐绽放极致神光,又在逆转军令的镇压之下,一瞬尽数熄灭、黯淡。

失去听令线支撑的七名祭卫,躯体瞬间僵硬枯萎,重重倒伏祭坛之上,再无生机。

先前已然敞开三寸的井底裂缝,在封阵之力的碾压下,轰然合拢、严丝合缝。漫天泛滥的金色神光被硬生生掐断,只剩一丝淡薄的腥甜神血,从闭合的石缝中缓缓渗出,昭示着方才的凶险对决绝非虚妄。

战局已定,大阵暂封。

陆骁身躯一沉,单膝重重跪地,以长剑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堪堪稳住身形。胸口战甲破损,三块锋利碎骨深深嵌在血肉之中,其中最细小的一块,紧贴心脉要害,稍有异动,便会伤及本源神魂。

沈落蘅快步掠至他身侧,俯身抬手,稳稳按住他胸前渗血的伤口,指尖力道克制稳妥,不敢妄动分毫。

陆骁垂眸望着俯身靠近的人影,视线阵阵发虚,耳边嗡鸣不止,神魂与胸口气脉的双重剧痛层层叠叠席卷周身。可他第一时间凝起涣散的目光,落在沈落蘅身上,嗓音沙哑带血,气息微弱却满是真切惦念:“方才阵爆凶险,你没被余波所伤,便好。”

沈落蘅指尖轻轻覆在他渗血的战甲上,力道放得极轻、极缓,刻意避开伤口处凸起的碎骨,生怕分毫力道加重他的伤势。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后怕与细碎心疼,尽数藏在沉静的眸光之下,语气微沉,带着克制的紧绷:“省些力气,别再说话耗损心神。”

陆骁清晰看见他紧蹙的眉峰,看清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眸里,藏着难以掩饰的焦灼与慌乱,本想出言宽慰、安抚他心绪,喉间骤然腥甜翻涌,所有话语尽数哽在喉头,只剩沉沉的喘息。

沈落蘅沉默垂眸,指尖微微松缓,又即刻轻轻按紧,小心翼翼压住伤口渗出的血色,动作克制又轻柔。心底繁杂情绪翻涌,后怕、心疼、庆幸交织缠绕,却始终压得稳稳当当,不曾外露半分。

极致的剧痛轰然席卷四肢百骸,顺着经脉缠上心脉神魂,陆骁再也撑不住喉间的腥甜,一口热血剧烈咳出,猩红血色瞬间浸透身前大片衣襟,触目惊心。

沈落蘅眼底银光一瞬炽亮,蛰伏的照魂瞳险些不受控制彻底睁开,心底翻涌着极致的怒意与后怕,几乎要冲破多年克制的理智。可他硬生生敛尽所有汹涌情绪,压下眼底波澜,只剩沉稳笃定,指尖始终稳稳按住伤口,分毫未晃。

“此地阵气暴戾紊乱,碎骨裹挟阵煞,贸然取出必伤及心脉神魂。”他压下心绪,沉声道,“先折返鹤腹休整稳脉,再处理伤势。你此刻还能勉强行走吗?”

陆骁侧身倚着长剑,剑身稳稳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形,双腿虚软脱力,早已站不稳根基。他抬眸望向身前之人,眸光涣散,声音轻哑微弱,带着掩不住的疲惫:“浑身脱力,站不住了。”

沈落蘅不再多言,上前稳稳扶住他的臂膀,肩头悄然下沉,默默替他分担大半失重的体重,以自身身形做他的支撑,语气安稳温柔,掷地有声:“我扶你走。”

陆骁轻轻颔首,身体下意识微微偏向沈落蘅的方向,借着他掌心传来的温热与安稳力道,勉强稳住虚浮的身形,二人肩臂相抵、步履相依,在幽暗死寂的祭道里,互为唯一的救赎与支撑,缓步前行。

一旁,闻九思缓缓从冰冷的祭籍门板上直起身。眉心的血迹早已凝固结痂,斑驳血色覆在清俊面容上,添了几分落魄沧桑。他静静望着彻底熄灭的听令母阵,脸上没有封阵成功的释然,只剩层层叠叠的凝重沉郁。他比谁都通透,这场赌来的胜局之下,藏着无人可挣脱的宿命枷锁,沉甸甸压在天地之间,无人能逃。

“反令确实送出去了。”他缓缓开口,语声沉重,“可不止送到了井底。”

话音落下,母阵中央,一根残存的听令线骤然亮起微光。

这道丝线穿透倒置祭坛,一路向上,破开层层井阵禁制,越过鹤腹石窟、沉星险道、黑石城关,横跨西荒七城,最终直直连通遥远仙都,扎根于至高无上的封神册深处。

同一时刻,鹤腹石窟之中,薛照以军籍火为引,成功将近千名失灯烈士的归籍名录、问证证据,尽数送出封禁万年的第七井。

黑石关,中军大帐。

岑照手中半枚残破祭正印骤然燃起点点金光,印纹震颤不止。

秦榆伏案核算余石,指尖算盘珠被突如其来的阵震尽数震落,噼啪散落一地。

梁肃抬手,稳稳接住从虚空飘落的第一枚军籍拓影。

纸面之上,“梁策”二字工整清晰,沉淀十二年,终于再见天日。

他伫立原地,久久未动,指腹一遍又一遍轻柔摩挲那两个熟悉的字迹,力道虔诚又酸涩,十二年的执念、等待与牵挂尽数凝于指尖。良久,他将拓影细细折好,妥帖藏入贴身甲下,压在心口位置,将满腔思念默默收好。

“我父亲……如何了?”他低声询问,嗓音干涩沙哑。

岑照凝望印火之后摇曳的暗红灯火,缓缓出声:“应证。归籍。终得安息。”

梁肃喉结剧烈滚动,满腔酸涩与哽咽尽数压落心底,所有未说出口的追问、委屈、思念,尽数咽回。

陆玄渊手持将军令拓影,重重压在中军沙盘之上,沉声传令:“传檄西荒七城,封存所有母阵回证,一字一句,严禁任何人删改销毁!”

满帐将士肃然领命,军心震颤。

唯有岑照紧盯手中断印,眼底覆满沉凝忧虑,不见半分平反冤案的释然。

反令封死第七井的刹那,封神册最深处,一道全新的金色调令骤然亮起,无声无息,无人可察。

无祁无咎金印,无昭衡宫摄政批文,无任何神殿权责落款,却自带至高天规威仪,无可违抗。

祭位迁移。

凶险万分的第七封井,自此降为凡间外井,褪去镇渊重任。

世间主祭位,正式改设仙都封神台。

而那独一无二、万年不变的容器位,空空荡荡一瞬,随即稳稳落定一个名字。

——沈落蘅。

风起封神台,无声锁命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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