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落笔?”秦榆即刻提笔。
陆骁没有即刻应答,反倒抬眸看向沈落蘅。仓内瞬时一静。
从前的陆骁,从不会在军令要事前问询沈落蘅,即便商议对策,也多带试探戒备。可此刻,他坦然将破局主动权交予对方,眼底有急躁凝重,却无半分猜忌。
沈落蘅望着他锐利依旧、却早已不再指向自己的眼眸,恍惚想起当年陆骁初闯听雪观查案的模样。那时对方眼底尽是对罪臣遗孤的审视,而今那锋芒,尽数对准了九天权贵与暗处阴谋。
他敛去思绪,沉声定调:“不辩私通。”
薛照愕然:“不辩岂不是坐实罪名?”
“一辩,便落进仙都话术圈套。”沈落蘅指尖轻点诏文,条理清晰,“我们自证未通妖,便是先承认仙都有资格审判赤骨峡开路之事。话语权一让,后续所有求证,都会被对方牵着走。”
他抬眸看向秦榆,字句凛冽:“回书只问三事,绝不自辩。”
秦榆落笔凝神。
“一问,神殿救疫药材为何混入引灯藤、乙四灯油,暗藏封神归册尾线,蓄意牵锁人命?”
“二问,十二年前寒渊援战,玄锋营既定军令,为何被司命台内印强行改道,驱铁军入妖域绝境?”
“三问,陆承川将军魂灯既已入册火化,为何雪井灯籍仍留其名,且于卯正时分被封神主册强行收回?”
秦榆笔锋疾走,墨迹几欲透纸。
陆骁适时补了最重一句:“再加一条。南仓第三库陆承川遗物,为沈雍亲手封存。十二年前神殿持接灯令索取未果。请司命台公示:若沈雍通敌叛仙,为何冒死为西荒殉国少将留存证据?”
沈落蘅指尖微顿。陆骁目光仍锁在航图上,语气平淡却坚定:“怎么,我不能替你爹说句公道话?”
沈落蘅喉间泛起一阵轻浅却难散的涩意,十二年来,沈雍之名永远捆绑着叛罪污名,人人可踩、人人可骂。他身为其子,每一次辩解都被视作狡辩,百口莫辩。可今日为沈雍发声的,是陆骁。是陆承川的亲弟,是当年最恨沈雍、最笃信沈氏有罪的人。
这一句辩驳,重逾千钧,无人敢轻疑。
沈落蘅垂眸,轻声应答:“能。”
陆骁眼皮微抬,语气松了半分:“你这声,听着不像讽刺。”
“要我重说?”沈落蘅淡淡反问。
“免了。”陆骁别开眼,“难得顺耳,别糟蹋。”
秦榆无奈轻咳:“二位收住私话。金诏压城、七城待罪,家常留到尘埃落定再说。”
许军医补刀:“也等你们俩不再带伤流血硬扛凶险再说。”
沈落蘅这才察觉指尖旧伤崩裂,细密血珠缓缓渗出,滴落在南仓旧册上,晕开一点暗红。方才触碰金诏引动寒煞,硬生生撕裂了隐匿创口。
陆骁蹙眉,随手扔来一块干净布巾:“按着。”
布巾粗糙,裹着淡淡药香。沈落蘅默默按住伤口,无需道谢,二人之间早已无需客套寒暄。
秦榆写完回书,火符烘干墨迹,递与陆骁核验。陆骁逐字阅毕,落下陆氏军印,秦榆再补黑石关城主印与主簿押记,三重印信落定,字字掷地有声。
印泥未干,一枚传讯符破空入仓,落于梁肃手中。
梁肃展符阅罢,神色凝重:“赤骨、风灯已收到同款执罪令。赤骨城主问询:若交出少主与沈公子,仙都是否真会恢复粮药商道、赦免全城。”
薛照怒骂:“他竟信这鬼话!”
“城中存粮仅剩十日。”秦榆语调寒凉,“饥寒压身,人总会轻信虚妄活路。”
“其余几城如何?”沈落蘅问道。
梁肃再展符讯:“白沙观望未表态。寒柳要求亲自核验南仓药材。落雁、碎星追问妖庭迁民是否续行过峡。”
寥寥数语,道尽七城离心。金诏最狠的从不是发兵围剿,而是攻心分盟。不费一兵一卒,便让七城互生猜忌:有人惧饥、有人惧妖、有人惧亲眷受制、有人惧被牵连灭城。裂隙一生,无需仙都出手,七城自会崩离,亲手将他们二人推出去献祭求和。
沈落蘅望着案上金诏,心底漫开深重疲惫。他似乎生来便是可供取舍的筹码。仙都养他,视他为天恩摆设;灵核案发,世人要搜他神魂以平众怒;今日绝境临头,他依旧是那个最轻便、最划算的牺牲品。
交出一个沈落蘅,可换七城片刻安稳。再加一个陆骁,或可换数日粮药喘息。这冰凉念头刚起,便被一只手掌沉沉按灭。
陆骁掌心落在他肩头,力道沉实,压得他肩骨微沉,彻底碾碎那点自我牺牲的妄念。
“收起你那副算账的脸色。”陆骁语声冷硬强势,“七城不是靠卖掉你活到今日。卖掉我,更不行。”
满仓众人尽数缄默,沈落蘅按着渗血的布巾,心底寒凉尽散,几欲失笑却笑不出。陆骁言语粗硬如刀背敲人,听着刺耳,却总能精准劈开他心底的阴翳。
“我方才什么都没说。”他低声辩驳。
“你脸上写得清清楚楚。”陆骁寸步不让。
“这般直白?”
“病得快撑不住,还替世人权衡利弊,你向来如此。”陆骁松开手,转头对梁肃沉声传令,“即刻分样南仓毒药材,军驿最快符路派送六城医署。每城一份引灯藤、一枚暗钉拓印、一缕乙四灯油残灰。谁想交人求和,先让自家伤兵疫民服下这‘救命药’,再来回话。”
梁肃抱拳领命:“是!”
“军驿极速传讯,灵石损耗极大。”秦榆提醒。
“记我私耗。”陆骁毫不犹豫。
秦榆提笔记录,语气平淡:“少主私耗,再添一笔。”
许军医幽幽道:“债多不压身,反正他身上早已压着半城人命旧债。”
陆骁侧目:“你今晚打算故意不给我换药?”
“何止不换。”许军医冷笑,“我还预备挑最粗的针,好好疏理你一身顽疾。”
细碎拌嘴驱散了满仓沉郁,将沈落蘅从疲惫妄念中拉回现实。他抬手拿起陆承川的空魂灯,指腹摩挲灯座背面的小字。
灯芯在仙都,肉身在妖域,军令在东门。
如今灯芯、肉身的线索皆已明晰,唯独东门军令的真相悬而未决。第七井寻得的真令,与这枚旧库出土的碎裂阵钥,未必指向同一处门户。
沈落蘅将碎钥轻置于金诏之侧。咔的一声轻响,细碎微脆,仿若尘封锁芯骤然转动半齿。
碎钥触碰金印柔光的刹那,诏背沉寂的主册牵引纹骤然亮起,金线沿纸脊游走,浮出一行极淡的暗金小字,是藏在昭衡金印之下、无人知晓的隐秘附令。
秦榆凑近细看,脸色瞬间煞白:“不止交人这么简单。”
沈落蘅凝神逐句读出藏在天诏之下的终极阴谋:
“押解陆骁、沈落蘅入仙都后,即刻接管黑石关北闸、南仓、问证灯阵及赤骨峡全部通行权。迁民封禁永止,雪井所有灯籍尽数归入封神主册。”
一语落地,仓内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消散。陆骁眼底彻底寒寂,再无半分余温。
门外风雪愈发凛冽,仓内碎裂药箱中,引灯藤残留的金色毒汁顺着石缝缓缓发黑凝固,像一桩永不消散的阴毒执念。梁肃刚欲请示对策,北墙方向忽然传来一道悠长低沉的号角。
号角厚重古朴,非告警、非袭敌,是沉寂多年、象征西荒七城盟约的会盟旧号。
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传讯兵直冲仓门,气息纷乱、神色复杂:“少主!赤骨城主亲至北门,随身携带着赤骨城印!”
他顿了顿,压下诧异如实禀报:
“城主说,此番前来,只见沈公子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