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入关外隔离外棚,绝不踏入内城半步。”沈落蘅望向远处风雪中的白砚,语气沉稳,“骨寒疫本就是妖域衍生疫疾,妖庭医者对此症的认知,远胜我们。救人不分族界,只需严加设防即可。”
远处的白砚似是听见风声,缓缓抬头,越过漫天风雪与护城阵,遥遥看来。
贺兰稚顺着视线望去,神色颇为难看。赤骨城与妖族常年血战,世代积怨,城中死于妖潮的百姓、将士数不胜数。让妖庭医者救治赤骨军民,放在半日之前,于她而言是奇耻大辱、断然不容。
可箱中三枚焦黑命牌静静陈列,百余条族人性命悬于一线。
她沉默良久,终是松口,语气冰冷带杀:“妖医入城可以,但若敢趁机暗中下蛊、心怀不轨,我亲自剥尽其皮,绝不姑息。”
白砚隔着浩荡风雪,声线清冷平稳,不卑不亢:“妖庭若想下蛊作祟,无需等到今日、假手医者。”
陆骁偏头看向沈落蘅,语气带丝调侃:“你看,外敌也学会说体面人话了。”
沈落蘅淡淡回怼:“陆将军教导有方。”
陆骁轻啧一声,无奈避嫌:“别什么事都往我头上扣。”
紧绷凝滞的绝境氛围,被这两句浅浅拌嘴稍稍冲淡。贺兰稚看着二人,眼底掠过几分古怪费解。金诏压顶、七城将裂、生死攸关之际,这两人竟还有心思彼此打趣。但这份松弛,也让她紧绷的心神稍稍松动。
她抬手接过亲卫递来的赤骨城印。
赤骨城印比黑石关城印略小一圈,印底一处整齐缺口,是三十年前妖潮破城时,上一任城主持印砸杀啖灵狼,硬生生崩裂的痕迹。千载风霜、百战伤痕,尽数凝于一方小小城印之中。
贺兰稚托着城印,并未即刻盖下,目光沉沉锁定沈落蘅。
“沈公子,我还有最后一问。”
沈落蘅抬眸静待。
“仙都称你为沈氏余孽,神殿传言你身藏可开祖脉的剑骨。”贺兰稚字字锋利,直击要害,“如今陆氏全力护你,天下人皆言陆骁被你拖累、黑石关因你陷危。我不问你个人清白,我只问你——敢不敢将今日所有验药、质证的真相,尽数刻入七城问证灯阵?”
薛照闻言,脱口而出:“这有何不敢!”
秦榆默然未语,陆骁亦敛了笑意,神色沉肃。
众人皆懂这句话的千钧重量。
刻入七城问证灯阵,便不再是黑石关一城的私下存证,而是脱离封神册掌控的七城魂灯,共同鉴证的铁证。与此同时,沈落蘅的灵息、研判、全程查证轨迹,都会永久烙印在灯阵之中,无法抹除。
日后证据若被仙都强行推翻、篡改定论,他便是欺瞒七城、构陷神殿的千古罪魁;即便证据永存为真,他也会彻底暴露在封神台视野之下,被死死锁定,再无退路。
贺兰稚要的从不是一句答案。
她要沈落蘅,把自己的命、自己的名,一并钉进这场真相的博弈之中。
沈落蘅掌心的布巾早已被鲜血浸透大半,温热的血色顺着指缝缓缓渗出。对面赤骨城印悬于风雪之中,那处缺口如同一道经年不愈的旧伤,静静对峙着他。
他早已习惯这般博弈。世人永远需要一个可供取舍、可供献祭的筹码,而他向来是最合适的那一个。
可南仓之内,陆骁那句粗硬蛮横的话,还沉沉压在他肩头——
七城不是靠卖掉你活到今日。
这句话力道不轻,硬生生打碎了他多年独扛一切的执念,让他无法再像从前那般,坦然牺牲自己、成全大局。
就在沈落蘅心绪微动之际,陆骁骤然开口,语气强硬蛮横,一锤定音:“他不敢。”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落在陆骁身上,沈落蘅亦抬眸望他。
陆骁胸口伤处的血色愈发浓郁,失血让他面色泛着病态苍白,可眉眼间的锋芒与护持,半点未减,蛮横得坦荡。
“他不敢。”陆骁重复一遍,声音冷硬有力,“因为这件事,不该让他一个人敢。”
贺兰稚眉眼微眯,沉声发问:“陆少主此话何意?”
“七城问证,当为七城共证。”陆骁抬手指向那方赤骨城印,语气不容置喙,“黑石关盖印,赤骨盖印。余下五城,愿看热闹便看,愿坐享其成等别人舍命破局,便继续观望。但问证灯阵,绝不止刻沈落蘅一人灵息。无诸城印背书的真相,不作数、不算数。”
贺兰稚冷声道:“你这是要强拖其余五城下水。”
“你早已身在绝境深水之中,何必硬装岸上旁观者。”陆骁寸步不让,冷言直击本质。
贺兰稚身后亲卫神色骤变,齐齐按上刀柄,战意微露。
陆骁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全然无视周遭威压。
沈落蘅侧头看着他,雪光落在他锋利的侧颊,冷硬的眉眼间满是执拗。陆骁这一番不讲道理的蛮横,硬生生砸碎了贺兰稚递来的生死天秤,不让他独自压上性命荣辱。
这人的护持,从来没有温言软语。
是刀口相向、是蛮横挡拆、是砸碎棋局,宁可掀翻全局,也不让他孤身赴险。
贺兰稚定定注视陆骁良久,紧绷的神色忽然松动,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沙哑低沉,带着几分释然与唏嘘:“当年陆玄渊若有你这般会耍赖护人的性子,七城会盟,能少吵三天无谓的架。”
陆骁坦然接话:“我父亲听闻这话,应当会颇为欣慰。”
“他不会。”贺兰稚摇头,语气笃定,“他只会先亲手抽你一顿。”
陆骁微微一想,坦然认下:“倒也确实。”
秦榆将空白的问证回书平整铺开,无奈轻咳一声:“二位若要叙旧忆昔,可否先盖印落证?阵中灵石持续损耗,耗不起时辰。”
贺兰稚不再迟疑,抬手将赤骨城印稳稳送入验货灵阵之中。
沈落蘅伸手接住城印。
入手沉热厚重,与黑石关城印的冷硬刺骨全然不同。印底的缺口棱角硌着掌心,像西荒大地代代相传、未曾愈合的旧伤。他俯身,将城印端正按在问证回书落款之处。
下一瞬,陆骁的黑石关军印稳稳落下,力道沉实。秦榆紧随其后,补下城主印与主簿押记。
两方城印并列亮起,一沉一热,交相辉映,稳稳镇住全篇文书。
北门之下,临时牵设的问证灯阵骤然启动。五百一十二盏雪井魂灯、北闸玄锋营遗留的旧命牌、南仓假药样本、赤骨三枚焦黑命牌,尽数被灵光纳入阵中。盏盏灯火次第亮起,火光不盛,却稳稳灼灼,映照全场。
沈落蘅执起朱砂笔,以自身灵息引动灯阵,落下第一句问证。
“神殿救疫药材,是否含引灯藤、乙四灯油及封神台归册尾线?”
阵中药渣骤然燃起金黑交织的异火,火光跳动片刻,稳稳落定一字。
“是。”
第二问,字字铿锵。
“赤骨三名战修命牌自燃,是否由此假药牵灯归册所致?”
三枚焦黑命牌齐齐震颤,火纹之中浮出三个清晰姓名,每一个名字后方,都萦绕着一缕微弱却真切的残魂虚影,当庭佐证。
“是。”
第三问,直指仙都阴谋。
“仙都密札,是否经洛氏商会先封、司命台后押,用以诱挑赤骨与黑石关内斗?”
火漆层层崩裂脱落,洛氏商印与司命暗押的纹路在火光中清晰浮现,层层叠加的算计,暴露无遗。
“是。”
贺兰稚眼底最后一丝犹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彻骨的清醒。亲眼所见的铁证,彻底斩断了她摇摆的退路,也让她彻底看清了仙都的险恶用心。
沈落蘅落笔至此,手腕已微微发颤。骨底寒煞借着引动灯阵的灵力肆意翻涌,顺着指骨节节攀爬,浸透四肢百骸,他的唇色愈发青白,近乎透明。
陆骁看在眼里,出声制止:“够了。”
“还差最后一句。”沈落蘅语气坚定,未曾停笔。
他重新蘸满朱砂,笔尖稳稳压在纸面,眼底照魂瞳浮出一层极淡的银光,澄澈而锐利。
“七城若交出陆骁、沈落蘅二人,仙都是否会即刻接管黑石关北闸、南仓、问证灯阵及赤骨峡全域通行权,并将雪井所有灯籍尽数归入封神主册?”
话音落,阵中金诏骤然震动。昭衡金印原本沉寂不动,片刻后,诏背隐秘的附令暗纹被灯阵烈火强行灼烧而出。鎏金金光在阵中剧烈挣扎、扭曲翻腾,如同一条被钩住七寸的毒蛇,尽显狼狈狰狞。
北门内外,所有人清清楚楚看见那行终极阴谋——
迁民封禁永止。
雪井灯籍,尽数归主册。
接管北闸、南仓、问证灯阵、赤骨峡全域通行权。
灯火灼灼,落定最后一个冰冷字。
“是。”
风雪呼啸穿过城门,却吹不散阵前凝滞的死寂。贺兰稚缓缓闭眼,再睁眼时,掌心紧握的战刀已然松开,满身戾气尽数收敛。
她字字沉定,当众立誓:“赤骨城,不交人。”
身后十二名赤骨亲卫齐齐收刃垂首,向着黑石关城门,郑重行军礼。
陆骁依旧默然伫立,神色未变,肩头紧绷的力道却悄然松弛。
沈落蘅离得极近,清晰听见他松出的那口气,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世人皆以为陆骁天不怕地不怕,可他深知,陆骁从来都怕七城盟约崩塌、怕西荒万民流离、怕绝境之中无人并肩。
沈落蘅抬手松开朱砂笔。笔杆滚落案边,即将坠地的瞬间,被陆骁伸手稳稳按住。
“还站得住?”陆骁低声发问,语气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暂时尚可。”沈落蘅轻声应答。
“暂时是多久?”陆骁追问,不肯放任他硬撑。
“撑到许军医开口骂我为止。”
许军医的冷斥适时从后方传来:“那你现在就可以放心倒了。”
沈落蘅唇边微动,刚欲回话,北门传证灵阵骤然亮起第二道陌生城印。
非黑石关,非赤骨城。
是风灯城印。
印光剧烈摇晃闪烁,光影凌乱不稳,分明是传讯人一路遭截、浴血送讯的迹象。阵中缓缓浮出一张染血的薄纸,墨迹淋漓,字迹仓促,只有短短两行,却字字惊雷。
风灯城医署药棚失火。
白沙城已投仙都、递出城印,执法军已入西荒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