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成惯例。”秦榆落笔不停,字字清晰,毫无偏差。
魏三娘不再废话,即刻招呼盐商、赤骨骑入棚施救。黑石军士持长戟稳稳撑住晃动的棚顶,几名身形高大的半妖迁民默默上前,宽厚肩头死死抵住沉重梁木。
各方势力素来隔阂颇深、互不信任、常年对峙,此刻却不约而同,并肩守住同一方摇摇欲坠的棚顶,护住八百条无辜性命。
第一根白沙防寒木被众人小心翼翼缓缓撬落。
木柱应声开裂,内里并无规整木纹,只剩层层叠叠的细密金粉,裹挟着乙四灯油独有的冷冽异香,深深嵌在木心深处,经年不散。
木头离位、金粉见风挥发的瞬间,棚内十几名病患再度失控,嘶哑唤名。那名半妖妇人死死捂住怀中幼崽的嘴,任由孩子在怀里挣扎憋泣、呼吸困难,眼眶通红滚烫,一行热泪砸落在孩子冻得青紫的小小额头上,滚烫又悲凉。
“沈落蘅……”
“沈落蘅……”
漫天风雪呼啸不止,声声唤名凄凄切切,依旧不绝于耳。
沈落蘅静静立在风雪之中,听着自己的名字从无数陌生人口中艰难吐出,心底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寒凉。
他这一生,从来算不上干净坦荡。仙都史册里,他是罪臣遗孤、沈氏余孽、观骨问诊的异类,满身罪名、满身非议。如今封神台更是将他的名字化作冰冷锁扣,死死缠在八百无辜之人身上,步步紧逼,逼他应声、逼他现身、逼他乖乖归位,重回那个早已被定死的容器之位。
他心底清清楚楚知晓,自己差一点,就会应声而动、俯首认命。
不是软弱,不是畏惧天命。
是这世间的权衡之道、取舍规则,他看得太透彻、太寒凉。一人换众人,向来是天地默认的规则、神殿奉行的公理、封神台最惯用的道德天平。只要牺牲一人能保全多数,这一人的性命,便会被默认廉价、理应舍弃、不值一提。
千钧一发的寒凉时刻,一只温热粗粝的手掌,骤然扣住他的后颈。
掌心带着未干的血腥气,力道沉稳灼热,不温柔,却足够坚定,硬生生将他从自我牺牲的寒凉思绪里,狠狠拽回人间。
“别听。”陆骁的声音低沉沙哑稳稳落进他耳中,震彻心底。
沈落蘅微微眨眼,纷乱寒凉的心绪,被这一句简单的叮嘱,稳稳按住、渐渐平复。
陆骁目光紧锁棚内那些发亮震颤的命牌,却字字笃定:“它喊的从来不是你,是锁。”
“我知道。”沈落蘅低声轻轻回应,气息微弱。
“知道就别摆着一副自愿上秤、任人取舍的样子。”陆骁语气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愠怒与无奈,藏着不易察觉的心疼。
沈落蘅气息微缓,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轻声道:“陆将军今日,倒是既懂规矩,又懂人心。”
“你太好懂。”陆骁淡淡回了四字,一针见血,道尽了然。
“你们俩聊完了没有!”许军医焦灼的怒吼骤然炸开,满是急迫,“棚顶要塌了!先救人!”
陆骁缓缓松开扣着他后颈的手,反手稳稳扶住晃动剧烈的棚梁。磅礴的战修之力尽数灌注臂间,摇摇欲坠的棚顶瞬间稳住半分,堪堪稳住局势。
紧接着他抬手,轻轻一推,将脱力不稳的沈落蘅稳稳推到秦榆身侧,护在安全地界。
沈落蘅脚下踉跄半步,身形虚浮不稳,秦榆即刻抬手,用厚重坚硬的账册稳稳抵住他的手肘,稳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语气清冷依旧:“沈公子站稳。真摔了,新增伤情依旧记在陆少主账上,账目只会更乱。”
沈落蘅稳住身形,指尖轻轻压在微凉的账册纸页上,低声细致叮嘱:“换下来的旧柱,不要烧。”
许军医蹙眉不解:“又要留存证物?”
“留证,也救人。”沈落蘅语气笃定,条理清晰,“盐水充分浸泡,刮尽木心残留金粉。金粉彻底离木,这道缚人的呼名阵,才算真正断根,再无隐患。”
众人即刻依言行事,不敢耽搁。
赤骨盐商泼洒足量粗盐卤水,盐水浸透木柱纹理的瞬间,残留金粉接连炸开细碎清脆的爆响,像无数暗藏的灯芯同时燃尽破碎。
每一声脆响落下,外棚便少一片嘶哑凄厉的唤声。
没过多久,那名年幼药童终于彻底闭上嘴,浑身脱力、腿脚发软,直直软倒在地,被许军医一把拎住后领拽到身前。
“小兔崽子。”许军医低声怒骂,语气凶狠,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后怕与心疼,“回去药方抄三遍,少一遍都不许歇息。”
药童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嘴唇依旧微微发抖,声音细碎怯懦:“师父,我刚才……真的控制不住……”
“闭嘴。”许军医不由分说,将一碗温热的固本药汁尽数喂入他口中,语气强硬,“先活着,再认错、再哭啼。”
外棚纷乱凄厉的呼名声,渐渐低至几近消散,周遭终于恢复些许安稳。
可那道盘踞在雪线外的金线,依旧未曾退去分毫。
它静静蛰伏在盐线之外,像一条隐忍狡诈的毒蛇,死死盯着棚内动静,伺机而动。八百多枚命牌尽数被隔灵布隔离封存,白沙碗尽数销毁,棚柱金粉刮除大半,主册的呼名牵引已然被破,可它依旧不肯罢休,执意要锁死棋局、逼出结局。
下一瞬,雪地之上金光骤然剧烈凝聚,一枚薄薄的空白命牌悬空浮现,稳稳悬于盐线之外,寒意森森。
牌面的形制、大小、甚至边缘细碎的裂痕走势,竟与沈落蘅贴身藏着的那枚命牌碎片,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空旷惨白的牌面之上,缓缓浮出一行冷硬鎏金字迹,字字诛心,冰冷无情。
无牌者,外棚同销。
秦榆脸色骤然剧变,眼底终于破开一贯的冷静,浮出真切凝重。
外棚所有病患的命牌同时剧烈震颤、嗡鸣不止,即便被隔灵盘层层封存,依旧相互撞击、躁动不休。半妖幼崽额心血纹大亮,气息微弱;黑石伤兵的命牌裂开细密纹路,煞气外泄;三名赤骨疑患张口呕出带金碎沫的淤血,身子剧烈抽搐。
封神台彻底更改了棋局规则。
它不再借众人之口逼迫沈落蘅应声归位,转而用八百条无辜人命,死死将他钳制、要挟。
只要沈落蘅按此前阵铭提示,斩断自身命牌、彻底剥离沈氏血脉、沦为天地间无根无凭的无牌之人,外棚所有被金线牵连过的命牌,便会被同步销籍、尽数抹杀,八百人命顷刻归零。
用自己的彻底湮灭,换八百生灵的短暂存续
。
又是这道无解的天平,又是这道逼人死局的选择题。
沈落蘅指尖彻底发凉,心底那点刚刚平复的寒凉,顺着血脉蔓延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带着寒意。他太懂这套规则,封神台精准拿捏了他最致命的软肋。
陆骁将所有变故尽收眼底,眼底黑浪翻涌,寒意彻骨,杀伐之气尽数敛于眼底。
他抬手将晃动的棚梁交给身旁稳妥的半妖迁民,提剑大步踏出,剑尖稳稳抵入深雪,凛冽战煞如黑红色铁水般铺展开来,尽数挡在金色空牌之前,以身锁局。
“那就别断他的。”
沈落蘅抬眸望他,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与焦灼。
陆骁回头,眼底冷沉无波,握剑的手稳如磐石,不见半分颤动,语气决绝:“它要无牌者,我给它一个。”
许军医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洞悉他的意图,厉声急切警示:“陆骁,你又要自作主张、以身换局!”
陆骁未曾回应,全然无视周遭劝阻,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沉甸甸的印章。
天阙司战使印。
这枚印,是仙都常年扣在他身上的沉重枷锁,是钳制陆氏兵权的桎梏,是他昔年被迫入京为质的屈辱凭证,亦是他半生战功、一身正统身份的唯一佐证。印边缘布满战魂旧痕,底部清清楚楚落着封神册亲自认证的司战使名籍,正统无虞。
秦榆瞬间彻底洞悉他的意图,声音陡然发冷,带着难以置信的凝重:“你要销掉自己的司战使籍?”
“它要无牌之人。”陆骁将印章稳稳按在冰冷剑脊之上,语气淡漠平静,却字字铿锵,“这枚印,便是我的身份牌、我的籍契。”
“这不是命牌!无法替代沈氏血脉籍契!”秦榆急声反驳,试图拦住他的疯狂举动。
“足够它狠狠咬一口,拖住死局。”
沈落蘅即刻上前一步,心头焦灼翻涌,伸手便要阻拦。
陆骁却似早有预判,反手将坚硬剑鞘横在他身前,彻底封死他所有去路,寸步不让。
“站住,别过来。”
“陆骁,不可。”沈落蘅声音发紧,藏着真切的慌乱与焦灼,句句恳切,“司战使籍一废,仙都便能名正言顺夺你兵权、撤你职权,你多年隐忍、半生布局,尽数作废!得不偿失!”
“他们觊觎已久,早就想夺了。”陆骁唇角扯出一抹冷峭桀骜的弧度,毫无惧色,“那就让他们排队等着。”
秦榆咬牙追问,试图最后劝阻:“这笔代价滔天的账,你也要记做私耗?”
“记。”陆骁一字落定,斩钉截铁,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他毫不犹豫抬手,指尖用力割开掌心皮肉,滚烫的热血尽数抹过陈旧的司战使印面。
印章瞬间亮起刺眼的天阙法统金光,正统仙籍的磅礴气息轰然散开。盐线外悬浮的空白金牌骤然转头,像嗅到了更纯粹、更高级的正统籍契,瞬间舍弃沈落蘅这边的牵制,死死锁定陆骁掌心的印章,贪婪蛰伏。
陆骁抬手,将染血的印章狠狠砸入漫天深雪之中。
凛冽风声呼啸而过,他的声音压过满棚残喘、风雪呼啸,掷地有声:
“西荒镇妖军陆骁。司战使籍,今日,当众作废。”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炸开。
司战使印应声开裂,漫天刺眼的天阙正统金光从裂痕中喷涌而出。封神台金色空牌骤然凌空扑落,如饿兽夺食,死死咬住溃散的金光与籍契之力,疯狂吞噬、寸寸剥离。
陆骁周身战魂猛地剧烈震颤,五脏六腑皆受震荡,脸色瞬间褪尽所有血色。胸口未愈的深重伤口彻底崩裂,猩红血水顺着战袍纹路肆意流淌,浸透整片衣襟,温热的血一点点凉在风雪之中。
外棚八百余枚躁动不安的命牌,齐齐一静,瞬间止息所有嗡鸣震颤。
封神台死死锁着八百人命的恐怖牵引力,尽数被陆骁作废司战使籍的代价稳稳拖住,死局暂缓。
沈落蘅被坚硬剑鞘拦在后方,五指死死扣住冰凉鞘面,指节用力到泛白,心底酸涩滚烫万般情绪尽数堵在喉间,窒息般失语。他清清楚楚看见,这人又一次毫不犹豫,拿自己的前程、权柄、半生布局,替他挡下了必死的宿命。
陆骁微微侧过头,唇角溢出血丝,眉眼依旧硬朗桀骜,哪怕身受重创,依旧带着一丝倔强不服输的笑意,低声道:“看。不止你一人,会做这种亏本买卖。”
沈落蘅喉间骤然一涩,千言万语尽数堵在胸口,失语无言,只剩满心酸涩与动容。
未等他缓过心绪、开口劝慰,雪地里那枚吞噬完所有籍契金光的金色空牌骤然炸裂,整块牌面寸寸碎裂。新的主册判文,带着封神台不容置喙的天规威压,冰冷缓缓浮现。
“司战使籍已废。”
“陆氏军权,转由白沙代掌。”
“黑石北墙战阵权限,即刻移交。”
北城城头,镇守城关的第三炉镇阵圣火骤然一暗,火光剧烈摇曳微弱,濒临彻底熄灭,整座城关的守御大阵,瞬间失守大半。
城楼上传来军士惊恐绝望的嘶吼,声音穿透漫天风雪,慌乱刺骨。
紧接着,梁肃急促慌张、难以置信的声音从传讯符中炸开,带着全盘崩塌的惊惧:
“少主!战阵旗……彻底不认陆氏将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