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读,听风台会把它认成陆氏军令,锁不住箱子。”
陆骁脸色阴得厉害。
沈落蘅望着他,语气放软了一点:“不动照魂瞳,不碰主册纹,只读令。你按着我。”
“你现在倒是会安排我。”
“陆将军本就擅长按人。”
许军医忍无可忍:“你们两个再贫一句,我现在就把风路堵了。”
沈落蘅立刻闭了嘴。
陆骁伸手,重重按在他肩头。掌心滚烫,力道依旧不轻,像要把浑身的暖意和力道都渡给他几分。沈落蘅借着这股力道站稳身子,面朝北墙风口站定。
城下,撑棚的人已经全部就位。
赤骨骑卸了甲,用肩膀抵住木梁;半妖们弓着背,用脊背扛住棚架;黑石军士蹲在棚边,一层层加厚盐线。魏三娘把账刀往柱根一插,仰头冲城头喊:“就半刻!多一息,加一倍钱!”
秦榆在城头应声:“记公账!”
魏三娘这才满意:“那行!”
陆骁低声道:“开始。”
北墙第三炉火光一卷。
风口轰然洞开。
凛冽寒风从赤骨峡方向猛扑过来,像一头巨兽狠狠撞在城墙上。外棚的梁木瞬间弯出一道惊心的弧度,半妖们闷声低吼,赤骨骑的靴底在雪地里滑出半尺。盐线被风掀起一层白浪,病患的咳声被风撕碎,药碗哐当乱响,乱成一片。
沈落蘅开口。
“东门旧令。”
风把他的声音扯得很薄,散在风雪里。
陆骁按在他肩上的手又重了几分,磅礴战煞护在他身侧,硬生生替他挡下了风里钻来的主册金线。沈落蘅唇色越来越青,寒煞在风口里翻涌得更凶,声音却始终没断。
“闭东门。”
北墙第三炉轰然一响。
“封残阵。”
玄锋营旧哨牌发出一声破哑的哨音。
“玄霄旧批,不入主册。”
南仓铁匣里的照雪剑意,亮了一瞬。
“第三十六箱,锁于东门旧阵。”
风声猛地拔高,像要把整座城头掀翻。
外棚下,有重病患被吹得从铺位上滚下来,药童扑过去死死按住人,自己也被风掀得半边身子悬空。魏三娘的骂声被风撕得七零八落,手却死死拽着柱绳不肯松。狐族医巫的伤口重新裂开,血滴进盐线里,盐线反倒亮了一息。
听风令冲出北墙。
它没有灵光,没有声势,只有一道极薄的风痕,穿过赤骨峡,掠受风灯北岔,直直撞向寒渊旧道。
问证阵里浮出听风台的残影:半塌的石台,断裂的铜铃,铃舌早就遗失了。可这一刻,无形的风撞上去,铜铃竟发出一声哑得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寒渊东门残阵,应了。
风里浮出第三十六箱的影子。黑木封箱陷在积雪里,七枚镇魂钉亮着冷光,箱封上的主册纹正一点点往外爬。听风令落下的瞬间,东门断柱上的旧阵纹一根根亮起,像沉睡了十二年的骨骼,重新接在了一起。
箱身重重一震。
主册纹,被硬生生压回了一寸。
秦榆掐着时辰低喝:“半刻到了!”
陆骁立刻下令:“关风。”
北墙第三炉火光骤收。
风口闭合的刹那,外棚三根撑梁同时断裂。半妖和赤骨骑被压得齐齐跪倒,黑石军士蜂拥冲上去抬梁救人。许军医已经提着药箱冲下城梯,边跑边骂:“哪个肺脉震裂了?别喊!喊也没多余的药!”
沈落蘅身子一晃,脱力地往下坠。
陆骁扣住他的肩背,把人往城垛边牢牢按住:“够了,别撑。”
沈落蘅喘了两口气,低声道:“回讯……我看。”
“我看。”
“你看不懂。”
陆骁磨牙:“沈落蘅。”
“这次是真看不懂。”沈落蘅声音很轻,眼底却藏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陆骁被气笑了一声,刚扯动嘴角,胸口的伤便扯得生疼,笑意瞬间又沉了下去。
问证阵里,听风台的残影晃了两下,终于慢慢吐出回讯。
“东门残阵已闭。”
“第三十六箱锁入阵耳。”
“主册转押活口。”
下一行字出现得极慢,像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一点点拖回来。
“薛照携黑石军印护符,距东门二十里。”
“执法军以其血开路。”
“若军印护符碎,东门锁失一角。”
“砰——”
陆骁一拳砸在城垛上,石屑飞溅。
他的手本就伤得血肉模糊,这一下砸下去,鲜血溅到问证阵边,刺目得很。
“少主!”梁肃急声上前。
陆骁抬手,止住了所有声音。
他盯着那行回讯,眼底沉得可怕。
薛照从来不是单纯的人质。
他身上那枚黑石军印护符,本就是东门锁第三十六箱的凭证之一。执法军根本不需要他开口,不需要他招供,只要放干他的血,磨碎那枚护符,就能一点点蚀开东门残阵。
沈落蘅低声道:“必须换掉护符。”
陆骁看向他:“怎么换?”
沈落蘅抬手,按住胸口金纹残毒盘踞的位置。寒意从指尖渗入皮下,疼得他指节轻轻发颤。
“用北墙新旗。”
新旗由黑石、赤骨、妖庭、问证灯四方共同供养,早已不是陆氏单一军印。若把第三十六箱的东门锁锚,从薛照那枚黑石军印护符上,换到北墙新旗的共印上,执法军再用薛照的血,也开不了箱。
可代价是——北墙新旗会与寒渊东门残阵牢牢绑定。
黑石关刚抢回来的城防战阵,可能会被寒渊旧阵反向拖拽,一损俱损。
秦榆脸色发白:“这不是调几枚灵石的小事。这是把整个北墙,和东门绑到一条船上。”
“绑多久?”陆骁问。
沈落蘅道:“到子时三刻。”
离子时三刻,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里,寒渊东门若遭主册冲击,黑石北墙会同步震动。外棚、迁民、第三炉,所有人都在这条线上,谁也躲不开。
陆骁又一次望向城下。
外棚的断梁刚被抬起,药童满脸是灰,许军医蹲在棚口给人扎针;魏三娘坐在雪地里喘气,嘴里还不忘念叨这笔要写双倍;妖庭迁民的队伍已经走了大半,剩下的人缩在风雪里,望着黑石关的方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完这条临时借来的活路。
陆骁收回目光,声线冷而定:“绑。”
秦榆深吸一口气,重新摊开七城问证公册。
她的笔悬在纸上,抬眼扫过在场的陆骁、沈落蘅、贺兰稚、狐族医巫,一个一个看过去。
“这一笔,所有盖印的人共担。”她声音很稳,“不是陆骁私耗,不是沈公子私策,不是黑石关私战。谁盖了印,日后谁都要认。”
贺兰稚二话不说,把赤骨城印按了上去。
狐族医巫咬破指尖,用血按上了妖庭骨牌纹。
梁肃捧着黑石城印,递到陆骁面前。
陆骁却没接。
他转头,看向沈落蘅。
沈落蘅伸手,将问证灯阵的拓影,轻轻压在了最上方。
“问证灯,也认。”他说。
秦榆终于落笔。
“北墙新旗,暂系寒渊东门。限至子时三刻。用途:护第三十六箱,换薛照军印护符。”
最后一字落下的瞬间,北墙新旗发出一声沉重的布裂闷响。
旗心四枚印记同时亮起,凝成一道粗粝的白火,穿过问证阵,直奔寒渊东门而去。
远处,寒渊东门残阵传来遥遥回响。
第三十六箱的锁锚,被硬生生从薛照的军印护符上拔起,牢牢钉在了北墙新旗的共印之上。
同一刻,传讯阵里忽然传回薛照的声音。
这一次,不是盐粒传讯,不是血字留痕。
是很短的一声笑,带着点惯有的散漫劲儿。
笑完,他咳出血,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却还是那副欠揍的调调:
“少主……”
“我就说,账……不能赖。”
陆骁闭了闭眼。
喉结滚了一下,终究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还没等众人缓过气,寒渊东门的回讯骤然再亮。
“执法军弃开箱。”
“改押薛照入东门残阵。”
“欲以活人血祭,污北墙新旗。”
城头风声骤冷。
第三炉的火光,被远处那股阴狠的力量狠狠一拽,猛地暗了下去。
北墙那面刚立起来的新旗,第一次发出了布匹撕裂的脆响。
风雪里,杀机与寒意,一同沉了下来。